（4）

徐建对对周文昌、林家的了乐观看法有着天然的不认同感，为什么并不清楚，只是一种直觉。上午安排完手底下的工作，决心再跟葛老联系一下。葛老电话里说，最好能见个面。徐建由于说我这会儿去您那肯定不太好吧，小区里的很多人都认识我。葛老说那肯定是不妥，这样吧，你现在要是有时间，我去你办公室找你。

葛老在前楼的车棚里停放自行车时，发现车棚的规模比当年缩小了很多倍。市委与市政府相毗邻，两座办公大楼是左右对称的。当年葛振清在市府做副秘书长时亲自找人设计的自行车棚，两个大院用的一个施工图纸。那时候工作人员的自行车不下几百辆，可现在稀稀落落不到十几辆了。与之相对应的是楼前楼后所有的绿地都开辟为停车场了，数不尽的各色轿车让人眼花缭乱。

葛老绕道后区小办公楼的时候发现市委副秘书长高战站在高大笔直的小叶杨树下向他招手，高战在葛老手下做过通讯员，彼此很熟。

高战握着葛老的手说我是矬子里头拔将军，剃了秃子当和尚，临时给徐书记当差。二人彼此问候着牵手来到一号院一楼大厅，高战说葛老您现在先坐在沙发里休息一下，副市长高铨正向徐书记汇报财政情况呢。徐书记约了您，估计不会等太久。

高战吩咐服务员为葛老沏茶，说顺便给那位也泡一杯吧。葛老差异地看到角落里曲卷这一个农民工打扮的人，脸上带伤，有的早已结痂，有的又红又肿，显然是新伤。这时候有三个穿蓝制服人走进来像高战打招呼，葛老不认识，但看胸前的牌牌知道市检察院的。

来人弯腰问：“哎，你就是郝强啊？我们是阚德山专案组的，正到处找你呢，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跑着没用，你有什么委屈得跟我们说，我们才是正管。”

三个人连拉带拽连劝带哄，算是把郝强架走了。高战摇摇头说：“嗨！跳墙进来的，非要见新书记伸冤！千头万绪呀，够徐书记挠头的了。

俩人正聊着，看见徐建送高铨下来。书记亲自相送汇报工作的下属，一来说明大家不是很熟，二来看得出上司不是很自信。葛老起身跟高铨副市长握了下手，彼此相识，但不是很熟。高铨正好找到机会：“徐书记请留步，您还有客人。”

办公室里徐建一个劲地搓脸，有点强打着精神的感觉。他这种倦态当然不会当着下属表露的，但葛老除外。

葛老坐在沙发里看着徐建心疼，徐建抖擞了一下精神。对葛老说：“小区那边反映怎么样？”

葛老说：“表面看还算平静，一看大势已去，又有很多人开始搬家，我估计两三天之内会搬走一大半，再像上次那样规模的闹事不大可能了……”葛老顿了一下：“拆楼者的初步目的达到了，人群被成功地分化，但接下来的局势造势有点不好预测。剩下来的大部分是底层穷困家庭，他们最没有资本抗争却一定会逼得起来抗争，虽然大的轰轰烈烈的行动没有了，但小股的拼死一搏有可能更加惨烈。徐建啊，对你的考验还远没有结束啊。”

徐建想了一会说：“其实不应该有绝对的钉子户，关键还是补偿标准的问题，对吧？”徐建盘算，是该跟马振水这个老同学见见面了。

“理论上是……”葛老忧虑地说：“但一减一的结果等于零。事实是要么政府一头放弃利益，要么企业一头放弃利益，要么群众一头放弃利益。”

“你打算采取绥靖政策，说服企业让掉一部分利益对不对？这一定是市委市政府的集体选择，傻子都能猜得到。但是这条路犹如走钢丝，而表演者就是你自己，一个连平衡杆都没有拿过的人，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表面上看，下一步只是拆迁户与开发商或是另一个改头换面拆迁公司之间的博弈。政府好像是可以躲在一旁凉快了。吴书记周市长可以这么看，或者说人人都可以这么看，但是你不能，你的保持警惕。这也是我思考了半夜的结果，原本不打算影响你决策的，但事关重大，我是担心出现唐福珍那样的悲剧。”

徐建开始紧蹙眉头了，葛老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甚至比昨天在广场上的抉择还难。那时候等于是在救火，灭火才是最高法则，手段侧显得不甚重要，情急之下做对做错别人都容易理解。只要你把局势稳定了，就算成功！而现在则不是了，马振水给政府成功解套，没有了火烧眉毛之急，谁都想坐下来权衡一下利益了。这时候你再来出格的，就没有同情者了，所以现在的你更难！”

“但是……”葛老话锋一转：“企业让利的可能性有多大？企业不赚钱他能干嘛？即便马振水的企业有当年武庄的精神不图利不赚钱，但这里边的利益大头也未必全在企业手里。这块地的拍卖价格是公开的，折合成楼面价格谁都能计算的出来，这几天周边的楼价暴涨，本身就是你地价挑高的房价……”

徐建打断说：“您分析的很对，这一点不到我清楚，相信谁不清楚谁是装糊涂。但我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真的很难，解决问题的时机错过来了……但是只要处理得当，悲剧应该是可以避免的。我小心一点就是了。春光小区那边还得您帮我观敌撩阵，有什么特殊情况您还得跟我通报一声。”

徐建这话的确有点压抑葛老话头的意思，他知道葛老想说什么，但葛老的想法着实叫他为难。他这么做不但周文昌和所有的班子成员都会反对，就是吴书记那关也过不了，除非7.20事件重演，火再着起来，但谁都看出端倪来了，这不大可能。

徐建决计另换一个话题：“哎，昨天去您家时撞见的那个人，面熟的厉害，就是想不起来了，到底是谁呀？”

葛老随口道：“嗨！姜春阳啊！”

“奥……”徐建恍然大悟：“哎呀呀，想起来了——姜棒槌！嗨，到现在还这么神经刀刀的？”

“不，你小看他了。徐建啊，在这个物质第一的时代，我敢说所有人都小看他了。有机会，我安排你们见见你就明白了。”

徐建不置可否，至少暂时他还没有和姜春阳这样的老愤青打嘴架的心情，林家说的对，他不是某一个阶层的书记，而是所有人的书记，一碗水得端平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