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昌越琢磨越觉得这事简单的过于滑稽:拆迁公司只是个民营企业,办公室是租来的,建筑机械也是租来的,拆迁有手续有协议,在没接到政府通知之前动手拆房也很正常。至于在居民还没有彻底迁出之前就动手肯定违反政策,但人也拘了,车也扣了,执照也吊销了,你还能怎么着?
这回小区居民也不用纠结了,拆不拆迁已不是一个问题了。就是鉴定结果说这房子还能住你信吗?你敢住吗?哈哈,矛盾转移了。这回你得倒过来求政府了,因为接下来只有指望把补偿标准提高点了,没有别的选择。这事按说是你搬迁户跟企业的利益纠葛,政府可以管也可以不管,主动权倒过来了。
吴双全昨夜睡得很香,因为这个世界不是他一个人顶着的,天塌下来砸众人,着急的人多着呢。徐建就是个四六不懂的二孩子,谁扇他屁股谁失身份。果然,早起一睁眼,一切问题又都回到了它的原点。哈哈,太阳照常升起,这个世界上依然是原来的老样子。
吃完早餐,吴双全说特殊时期,轻车简行,一个私事,咱俩就一辆车吧,警车也不要了。吴双全的车走在大街上感觉一切很正常。还故意在春光小区兜了个弯,老远地望了一下,没有开进去。
来到外环的时候变不了提到马振水昨天晚上的谈话,特别是对徐建的看法,周文昌说差点把我大牙笑掉了,这老马也太故弄玄虚了。吴双全一直静静听着没说话,这会儿突然说:“老周,你给振水拨个电话,叫他到吴家店来见我,我请他吃农家饭!”
周文昌一下子就愣住了。老吴不解地问:“怎么了?”
“奥,没有,没有!”周文昌如梦初醒,赶紧拨通马振水的电话:“喂,干什么呢?”
“哪也没去,坐在屋里等着你请我吃饭呢!”
“老马……嘿嘿嘿,我算是服你啦!你这是开天目了!”周文昌由衷地说。
中午的农家饭吃的很特别:吴家店的村支书亲自执掌灶台烧火,村主任负责跑堂,县乡两级领导闻讯赶过来被很客气地安排在房间里与吴书记的秘书、司机同桌。只有吴双全和周文昌、马振水在老槐树底下支了张八仙桌,一人一把扇子,边吃边喝边聊。
马振水是小字辈,倒酒倒水是免不了的。吴双全说:“振水啊,对今后河津发展的大局势怎么看?说来听听。”
在这种场合,彼此没必要客套,马振水“滋”一口酒“吧”一口菜,边嚼边说:“……要说将来,必得总结过去,我觉得,不久的将来,会有二次变革……”
吴双全在静静地倾听,周文昌说:“没头没脑的,什么意思?”
马振水笑笑:“我个人人认为,中国的大转型进程需要90年。通常我们把大转型理解成经济转型,这是片面的。政治与经济其实是无法分割的整体。改革开放的头三十年过去了,回头再看,我们得到了什么丢掉什么?这个不用我说了……”
“头三十年我们走了一条‘强国家弱社会’的发展模式。它继承了大部分全能主义的组织资源,国家通过对社会组织、传媒、社团的有效控制,靠社会对政治的低参与度来获得的相对稳定从而有利于外资进入,使得土地和劳动力成本十分低廉,产品在国际上具有较强的竞争力。从这一点上讲,三十年经济突飞猛进,我们是成功的。”
“但是,这种‘强国家弱社会’的有一个‘延迟效应’,就是把在西方体制下可以迅速释放的社会矛盾推迟爆发了,好处是国家可以利用这个时机迅速积累,坏处是使问题积压的越来越多……”
周文昌点头称是:“没错,7.20事件就是个典型。”
马振水继续说“下一个三十年,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条路注定是无法再走得通了。30年来,‘强国家弱社会’的优势消耗殆尽,结构性缺陷日益凸显。社会利益不可避免地呈现多元化趋势,社会阶层分化急剧加快……改革实际上走进了死胡同。一个新的路径的探索势在必行,中国转型无可避免地要跨进一个全新时代,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历史规律。”
他看了一眼吴双全,继续说:“吴书记,您别过意。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大姐总结的。为这事我俩曾细谈了三天。”
老吴眼圈湿润了,琢磨了好半天才说:“唉!没想到这个女人的思想竟然到达这个境界了……”
“大姐还说:改革初期无疑是需要政府‘看得见的手’来稳定和发展市场经济,通过‘看得见的手’来创造‘看不见的手’即市场,从而促使利益多元化和市场主体的出现。她的观点是,在在社会利益依然高度分化的现在,那只看得见的手显得力不从心了……所以我说,下一个三十年,仍将是一个探索变革的三十年。咱们这些人的观念和打法很可能过时或力不从心了……”
“吴书记,大姐让我在必要时转达她的话……”马振水盯着吴双全慢慢地说:“……她当时就预感到会有7.20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跟我说过,到了那一天,不管事态是以什么样的形式结束,她让我转达她这番话。吴书记,大姐在牢里死而复生,大彻大悟了一把。不但看透了自己也悟透了人生,最重要的是,她对未来的思考和判断,难能可贵,字字珠玑呀……”
老吴一直没敢抬头,低声说:“振水啊,把她的电话给我吧,下月在珠海有个会,可能的话,我去看看她。”
周文昌不以为然,心想你老吴绝不宜再跟这个女人来往,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这话冲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吴双全显然在下属和晚辈面前要保持克制,岔开话题道:“振水,听说对于徐建同志你有很多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