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金虎内心深处仅存的一点侥幸荡然无存了，他垂下头，低声嗫嚅着说：“爸……我走了，咱家怎么办？”转念一想，哈哈笑道：“爸，躲过十一躲不过十五！慑死当不了挨刀！儿子这条贱命随他们拿就是了。”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韩冬林：“金虎，来活了，快下楼，我在你家楼下呢！”

郭金虎拉开车门探进半个头，没有坐上去的意思，讪笑道：“韩哥，奥特了，刚才新书记表态，春光小区不拆了！拉倒吧，没戏了。”

韩冬林低叱道：“少废话，上车！”

郭金虎吓一跳，急忙钻进了车里，韩冬林阴沉沉地说：“郭金虎你记住喽，虽然阚德山出事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河津一亩三分地上真正的一把还是马振水！忘了刘文渊的教训了？哈哈哈……”

郭金虎不敢多说，小声问道：“韩哥有什么吩咐？”

韩冬林启动车，不踩油门，那车在小区的街道上徐徐前行。韩冬林指着两旁的楼房说：“金虎你看，光今儿个一天，就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住户搬走了，那栋楼都有。哈哈，中国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齐心，活该挨克！拆迁办的在每一个搬走的人家玻璃上都喷了白漆。嗯……哪里……看到了吗？对，六楼靠西头那家，还有下面第二家，挺好认的。今晚我带着拆迁公司是用机械怪手见一家捅一家，你的任务是带着你的兄弟把所有的楼门全给我堵喽，不许居民出来，逼着他们报警。

我调集了三十台挖掘机，一台包一个楼。十分钟就会把墙捅几个大窟窿，这楼就基本上没法住了。哈哈哈，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谁也没办法了。”

郭金虎迟疑道：“这么做……过了吧？”

“过？”韩冬林轻松地说：“鸿基具有全套的合法手续。拆迁公司跟鸿基订有委托协议，即便是徐建答应了居民不拆了，那也只是他个人意见，再说就是你河津政府出尔反尔要撤销这些批文，那我拆迁公司也不知道啊？你怕什么？最多是拆迁方式不当，扰民而已。”

郭金虎恍然大悟：“奥……明白了……”

韩冬林笑道：“再说你以为徐建真的不想拆春光小区呀？那才怪，政府还等着鸿基的米下锅呢！他只是被逼无奈而已。咱这么一搞，老百姓的怨气就全跑到拆迁公司去了，哈哈，咱俩给所有人都解了套了。”

“不过，总的有人出来做替罪羊，让老百姓把气撒了才行。所以你得找三四个兄弟，加上你，得要被拘留，最多是行政拘留，连刑拘都算不上，三天后出来，每人给五万块钱报酬。至于你就不另给钱了，完事五五分成，外带给你家同等面积的经适房，怎么样？”

半夜三点，熟睡中的小区居民突然被巨大震动声惊醒：“哐！哐！轰隆！”整个楼房都在震动。

“地震了！”

“爆炸！”

居民们开始拉家带口地朝楼下跑，当地一个惊慌万状的居民拉开楼门的时候，门灯亮着，四五把半米多长的砍刀一起逼过来，几个秃头带疤的大汉堵住门口，大喝道：“滚回去！不是地震，是拆楼！”

居民们被吓住了，战战兢兢，面面相觑。这个滑稽可笑的生物链是这样的：黑社会怕政府严打；政府怕老百姓闹事；老百姓怕黑社会砍人。有点像当年阚红和吴双全喝酒时说得那个行酒令：老虎、杠子、鸡！

不是地震是强拆！当小区三十多栋楼的居民终于想到报警的时候，至少五六分钟过去了。110反应不算慢，十几分钟的功夫整个河津市被无数个此起彼伏的警笛声所充斥……

125章风平浪静

（1）

徐建临时住在招待处后区五号小楼，与吴书记下榻的二号楼相距不远。他凌晨四点钟的时候被手机吵醒，迷迷怔怔一听是陶岚的声音，才知道春光小区又出事了。陶岚在电话里只说了个大概：“……我掌握的消息，大治也就这么多了。我现在就在现场，你要早做准备，免得被动。”

徐建心里“轰”第一下，感觉又有点犯懵，手足无措地穿好衣服，才发现手头一无周文昌的联络方式，二无秘书可以指派。孤家寡人一个时，权利就等于零。他现在的唯一办法就是要敲吴书记的门，讨个主意，但是这深更半夜的是否合适？他无法立即评估这一事件的后果，这让他感到孤立无助和无奈。

他在地上踱步三圈，才猛然想起拨打葛老家里的电话，连续三次，却没人接听。这时候，他想起了林家。

林家的反应速度比徐建要快很多，除去半夜惊梦恢复理智的过程，还没等他把整个事件描述完成，电话那头就呵呵笑起来了：“没事了，没事了，你是当事者迷！相信我，这回反倒没事儿了，你甚至可以躺回床上继续睡个回笼觉。哈哈哈……”

徐建大惑不解：“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没看到昨天那剑拔弩张的局面，刚刚平息了，这有……”

“这回不一样！”林家肯定地说：“你不用急，这回周文昌反映的速度肯定比你快，你也千万别傻得去敲吴书记的门，你听我的，稍安勿躁，揣起明白装糊涂，等着老周上门找你！”

林家打了个哈欠：“……不管你了，我接着睡了。”

徐建当然无法超身事外，里的话似懂非懂，吴书记那是暂时不能去了。这是在河津，天塌下来也得自己先顶一下才是，今天首要的人物是要人要车要办公室，不行，我得干事！

屋里静的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连他的灵魂一起带走了。不行，他不能再等待了，他要自己驾车去现场看看。

就在徐建急匆匆地准备驾驶私家车出门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话响了，他心里一动，这是内线，没几个人知道他住的房间，一定是周文昌打过来的。

“徐书记，出事了……”周文昌口气凝重。

“奥，是老周啊？别慌，慢慢说……”徐建显得很镇静，语气不慌不忙的。

周文昌本来是想吓吓这个新来乍到的毛脚书记的，意外的是对方一派大将风度，不禁暗暗失望，愈发有点相信马振水昨晚说的话了。只好用平静的语气汇报了事件的突发过程和紧急处理措施，最后补充道：“徐书记，事情紧急，来不及向你请示，我就指示采取措施拘人了。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平民愤，确保稳定大局！”

徐建心里一块石头暂时落地：“好！老周！哈哈哈，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做的漂亮利索！”

“您要是没什么意见，我马上就从现场赶过去，咱俩一起去见吴书记。”

（2）

两个人并肩边走边聊来到二号楼，老远看见吴书记在花园里打太极拳，动作舒缓优美，很显功底。俩人停在几棵龙爪槐后面小站了一会，静静地等着老吴做完了收势，慢慢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睁开似睡非睡的眼睛，才一起走出来打招呼。

吴书记对昨晚的突发事件并没有感到特别以外，情况由周文昌陈述，他听得很细，但没有插嘴细问。

接下来徐建向吴书记汇报了几点处理意见：“1.拘留宏达拆迁公司所有高层及中层干部。2。暂时查封所有参与昨晚强拆的建筑机械。3.吊销拆迁公司的营业执照，查封拆宏达迁公司。4.市委市政府立即派人深入小区安抚群众听取意见……”

吴书记指示道：“徐建同志，处理这种胆大包天的黑心公司绝不能手软！要给小区居民一个交代！”

“吴书记……”徐建真诚地说：“不好意思，我今天又不能陪您了，还是叫老周过去吧。”

吴书记说：“徐建同志，以工作为重！困难越是千头万绪越是需要冷静，注意依靠人民群众，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好了，不多说了，你注意身体，别累坏了。我这头你不用惦念，一会我回老家去看一下，嗯，我老母亲还健在呢……好好，叫文昌陪我就行了。”

吴书记想得周到，说老周你先得过去给徐建同志安排个简单的见面会。特殊时期，一切从简，等事态稳定了，按规格和传统习惯该怎么走程序就怎么走程序。这是得你老周操持，不能让徐建同志委屈了。哎，刘文渊的办公室昨天不是腾出来了吗？还有临时叫市委高秘书长给徐建同志做一下助手，新来乍到的离了拐棍不行……然后拍着徐建的肩膀笑道：“剩下的还有什么要求，趁我这几天还在，尽管提，别客气。”

周文昌安排好了徐建就赶去见吴双全。一路走一路想，不是自己大脑笨，实在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昨晚马振水还眯着小眼坏笑，不显山不漏水地不提一个字。没想到半夜就给政府把套解了，不，是给所有人把套都解了。这么轻描淡写，随手拈来，举重若轻，真是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