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徐建和葛老送走小区居民代表的时候都快十点了。要不是郭老大反复提醒大家葛老身体不好,徐书记也该休息了。意犹未尽的居民代表们还是不舍得离去,楼下和马路上还有好多人在路灯下等消息,大的结论已经出来了,但是好奇的居民还是有很多的细节需要问问。
徐建还在忧虑省委的会议结果是否对自己有利。葛老提醒说:“您这会儿还得要赶到招待出去,向吴书记汇报这里的情况。”
徐建迟疑了一下:“这么晚了,吴书记应该休息了吧?”
葛老说:“修不休息是他的事,去不去汇报是你的事!他可以不见你,但你不能不去见他。”
徐建明白了,吴书记是代表省委来河津处理突发事件的,相关进展理应在第一时间掌握。再说省委的会议精神按程序也应该吴书记向他传达,这很重要。他跑到洗手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感觉清醒了许多,下楼的时候还有三三两两的未散去的居民跟他打招呼,他不得不一一应承,急急钻进车里去拨打周文昌手机。
“老周吗?我徐建,你休息了吗?”
周文昌答道:“哪敢啊,你那儿不结束,我这心就吊着呢,怎么样?”
“嗨!一言难尽啊。老周,陪我见一下吴书记好不好?”
“没问题,我刚才还跟吴书记通过电话,他也着急等结果呢,我马上赶过来,咱招待处集合!”
听了马振水的分析,周文昌虽半信半疑,却也突发奇想:这个人胆子奇大,不按常理出牌,并且屡能得手,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地方政府的欠债是个积重难返的问题,依赖土地财政也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大家都是这么个玩法,彼此心照不宣,相逢一笑。前任压后任,后任再压后后任,这是潜规则,是个万不能捅破的窗户纸。
但是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到任第一天就把这层遮羞布给掀起来了!你竟然摸不透他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是无可奈何还是借坡下驴,是四六不懂还是装傻充愣。远看像董存瑞近看像黄继光,总之一出手就是个同归于尽的架头,谁跟他玩得起?
周文昌要决心重新审视徐建这个人了。河津的大窟窿是吴双全和刘文渊掏的,我周文昌从来没做主借过一分钱,相反净勒紧裤带替别人还钱了,虽说下一任都在给上一任擦屁股,但这个击鼓传花的游戏到了徐建这里就换了玩法,这哥们不但不打算接着擦,还伸手扇了那屁股一巴掌!哈哈,反正谁疼谁知道,这回看你老吴怎么表态吧,该我一边凉快了。
所以周文昌在招待处后楼前等待徐建到来的时候,犹如拿着两张入场卷等待看戏一般的那种期待感。接下来的看点有两个:一是看看胆大包天的徐建怎么向老吴解释。二是看看稳健含蓄的老吴会不会暴跳如雷。
徐建敲门时隔着门缝,试探着问吴书记的秘书:“这么晚了打扰吴书记,合适吗?”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里边传过来:“哈哈哈,是徐建同志吧?快进来!”吴书记满面春风地在沙发里站起身,伸出右手,一副期待的样子。
徐建的局促感顿时烟消云散了,疾步上前同时也使劲伸出右手,兴奋地刚要开口,又被吴书记爽朗的笑声打断:“哈哈哈,文昌你们都不知道吧?我在省委党校进修的时候,还做过徐建同志的学生呢。来来来,徐教授,请坐。”
“吴书记,您太客气了……”徐建脸色微红,有点手脚无措。
周文昌一下子如坠五里雾中,上下看不到头脑,不知这老吴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吴书记和徐建并坐在一个长条沙发里,双手放在徐建的双手上,侧着脸亲切地说:“白天的事我听说了,徐建同志辛苦了,有勇有谋,应变得当!哈哈哈……好,好。年轻有为呀。我代表省委对你表示支持。”
徐建悬着的心放下来了,吴书记态度明确,说明省委的对7.20事件的结论出来了,如果说他上午的处理方法是正确的,那么晚上的情况就顺理成章了。他胆子越发地大起来,刚才还发愁怎么说合适,看来现在不用了:“徐书记,今天晚上的处理结果,我打算想向您汇报一下。”
“哈哈哈,不用!不用。有你和文昌在,这样的事自己处理就行了。徐建啊,累了一天了,放松一下吧,今天晚上咱们只谈友情,不谈工作。”
吴双全的话题扯得很远很松弛,几十年前河津中学的往事,吴双全和周文昌做红卫兵的时候,徐建、马振水他们还红小兵呢。大家嘴头上都默契地绕开阚德山,可内心里都在为这事纠结。时间慢慢在哈哈哈、呵呵呵、嘿嘿嘿的笑声中度过。
吴双全打了个哈欠,徐建赶紧起身说:“时间不早了,吴书记您休息吧。”
吴双全面带倦容说:“主要是你,要休息好!我明天休息一天,再观察一下河津的动向,如果没什么大问题,后天我打算到上川水库去看一下,气象部门有资料说今明两年可能有百年一遇的涝雨天气,那水库废弃这么多年,我不放心。”
(4)
郭金虎决定回家之前给郭新田拨通了电话:“哥,那张卡叫人给你送过去了,收到了么?”
“嗯。不打算走了?”
“哥,能不能见见面?”说这话郭金虎有些迟疑,现在的郭新田已不是闲赋在家的普通人,而是实权在握的副局长了。果然郭新田有些犹豫:“哦……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郭金虎感到对方的语气陌生了,他试图解释:“哥,韩冬林又找我了……”他顿了一下,对方沉默,只好继续说:“哥,我想接着干。就是个火坑我也得往里跳,这是命。我家还在河津呢,我能躲到哪儿去呀?”
郭新田沉思了一会说:“我现在负责阚市长的案子,破案是早晚的事……”
郭金虎呵呵笑道:“哥,好事。我盼着有这一天,强似落在老帮菜手里遭罪。”
郭新田说:“你给你姐捎个话,就说我职责在身,今后咱们的姐弟情分只能到此为止了,这个电话号码也要作废了,大家都好自为之吧。”
尽管这个结果是提前想到的,但郭金虎心情还是像压了块石头,郁闷难受。
郭老大此时刚在葛老家里回来,送走各楼的代表们,心里稍觉得宽心。既然市委书记表了态,这事就算板上钉钉了,一想到有那么多人家为了奖金都搬家走掉了就想笑,哈哈,你们有钱不在乎,也不闹也不签字。那好,搬吧!怎么搬走的还得怎么搬回来。
郭金抬头看到郭金虎推门进来,脸都吓白了:“儿呀,你……你怎么回来了!啊?上楼时有没有看到熟人?”
郭金虎转的没事人一样,纳闷道:“啊,看到了,楼底下人都没散呢!老爸,怎么了,我不能回家了?”
郭老大哭笑不得:“嘿——!你个王八犊子你……你……不要命了?你剁了人还敢回家?”
郭金虎哈哈大笑:“爸,你怎么屎盆子净往自己脑门子上扣哇?谁说认识我剁的了?有证据吗?切!”
老爸脸红脖子粗,脑门上蚯蚓一般的大筋都鼓起来了:“郭金虎,你装傻充愣都装到家里来了?你他妈剁人你就剁呗,那孙子仇人多了去了!可你干嘛还把那孙子给搧了?这不是向全世界宣布这事是你干的吗?啊?你脑袋叫驴踢了?”
郭金虎大脑轰地一下,这个天大的漏洞自己竟然没想到,他并没有特意叮嘱渣子这样做,但没有渣子的吩咐那帮人肯定也想不到这么做。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给自己出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