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章裂变三
(1)
徐建到达葛老楼下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26号楼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已经三三两两地站满了人,当他打开车门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指向他,目光里带着惊喜、期待、疑惑、兴奋等等复杂的内容。
“徐书记,您好!”人群里有人热情地喊。
徐建微笑着挥手致意。围观的人们受到鼓舞,问候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您好!”“您真的来了?”“徐书记,谢谢您!”
徐建瞬间感觉被一种巨大的带有某种期许的热情所包围,但这种热浪涌到身边的时候却转换成了彻骨的寒意。这种期待所形成的巨大压力使他这个一筹莫展、攥着两手指甲来赴约的人窒息得喘不过起来。
他在人群的夹缝中快步而行,不觉眼角湿润:多好的老百姓啊,本来是你们自己的房子,本来是“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的地方,但他们却无法左右自己的选择,眼巴巴地看着他这个不相干的人来决定他们私产的命运。而他们唯一能够争取到的,就是他这个“大人物”的倾听,用以博得同情,亦或是达到或者接近自己所期许的某种愿望。
为徐建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的中年人,徐建愣了一下,觉得眼熟,而且很熟,就是想不起叫什么、在哪里见过。他应付这种尴尬的方法就是热情地握手,甚至双手一起握以拖延时间等着对方开口。对方显然没有这个热情,他说:“记不得了吧?我跟你同班!而且是从初中到高中。但我也不想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是来看望葛老师的。我之所以没走,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别利用葛老的威信,别侮辱群众的智商,踏踏实实为河津百姓干点事实,否则你也走不远。”
葛老拉开门从卧室里走出来,面色苍白,满脸倦容。那人和葛老告别,也没再搭理徐建,掩门而去。徐建疑惑地问:“……这谁呀?”
葛老笑笑:“别在意,他说话就这个样子。这说明他对你和心存希望,否则理都不会理你,哈哈。好了,说正事吧,时间不够了。”葛老坐在沙发里,用垫子拱住腰:“跟周文昌沟通的怎么样?”
徐建有点怅然若失。葛老叹气道:“嗨,其实结果是明摆着的,只是难为你了。”
徐建苦笑道:“哈,头一天上任就掉坑里啦,碰上个解不开的疙瘩。”
葛老沉思良久,忽然问:“对于今天的事件,省委有结论了吗?”徐建摇头说还没有,估计正开会呢,否则寒林会通知他。徐建苦恼地说:“葛老,我甚至怀疑省委的结论下来,我这个市委书记的名号还算不算数……算了,一会儿还得过关呢。”
“两头讨巧的办法恐怕没有!徐建,说句私底下的话吧:这得看你能承担得起那一头了。”葛老忧虑地说。
“说实话,哪头儿我也承担不起!”他苦恼地说:“我就想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工作中追求的东西,跟人民群众的利益相对立了?那这样的追求还有什么实际意义?”
“是啊。”葛老说:“我也是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啊,还记得‘……你是为党说话还是为老百姓说话’那句名言吗?值得深思啊。难道党不代表人民的利益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焦灼中飞逝,省委的结论难产,连个大的指导方针都没有。门外群众的说话声走动声嘈杂。徐建清楚葛老的楼梯里早已站满了期待的人群,只是约定的事件未到,大家谁也不敢贸然进来
“老师……”徐建像个没有主意的抱住大人腰间孩子,满眼充斥着渴望的神情。葛老微微一笑说:“徐建,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没办法帮你拿什么主意了。接下来的事情,无法计算利害,无法计较得失,只能听凭你的内心,听凭你的良知和修养好自为之吧……”
沉默,可怕的、无奈的沉默……六点五十五分了,还有最后五分钟!
葛老忽然问:“徐建,我只想知道,上午你决定撤掉丨警丨察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只是一种无奈的策略吗?”
徐建摇头说:“我是研究党史的,我知道建国之前我们党每在最艰难困苦的危急关头,都是紧紧依靠广大人民群众才渡过去的。我在党校讲课时就总说那句耳熟能详的话:‘解放战争就是全国的老百姓用独轮车推出来的’。在那个关键的时刻,我忽然想到了那句话……”
徐建收住话头,若有所思地说:“葛老,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就在这时,门被郭老大第一个推开。他转身站在门边把着门口,朝外边喊道:“大家不要挤,要遵守纪律,每个楼号只能有一个代表,凭全楼居民的委托书进门……好!5号的?你进……你,几号?奥,你进……”
(2)
周文昌的手机响了,他迅速瞥了一眼号码显示,没有马上接听,扭头对吴双全说:“老马的!”吴双全说:“找我的,就说我睡下了……”
周文昌摁通手机,语气和缓地说:“老马啊,找吴书记?睡下了……对,就是太累了,我也才在他那儿出来……对,这事儿一码不撂一码的,唉……对,敏感时期,这时候见面不方便……对,吴书记也是这个意思……好……我转达!我转达……”
吴双全用笔在信笺上飞快地写道:问他春光小区的打算!
周文昌主动发问:“哎,对了,春光小区的事你怎么打算的?政府这头的压力可是太大了!”
马振水此时正跟倪大宏对弈,韩冬林在一旁观棋。倪大宏两负一平,平局就是沾了老马给周市长打电话的光,因为他一心二用,边打电话边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