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徐书记,我个人看法,您所说的两全其美的办法可能不存在……”周文昌语气很和缓,皱着眉头一番认真思考后深思熟虑的样子:“或者说,在这之前我们大家还没有找到这种既要加快城市化改造进程;也要保证经济高速发展;还要满足政府财政的刚性需求;又要开发商有利可图,还得使被拆迁对象百分百满意的理想主义方法。这也是我们老班子孜孜以求的。”
阚德山出事后,主管财政的副市长高铨临时代理常务副市长,觉得刚见面两个现任主管搞得剑拔弩张的不来劲,再说他也不倾向让徐书记太为难,今天的事情处理到这个程度不容易。将心比心,如果晚上的事处理不好,明天一样可能死灰复燃。不过,这个问题无解。
高铨诚恳地解释道:“徐书记您有所不知,到这个8月底之前,市政府先后有8个亿左右的贷款到期,急等着卖掉春光小区这块地来堵窟窿。其实周市长也是左右为难,说起来这笔钱还是老书记当政时欠下的呢。这些年就一直这么滚下来了。早时候各大银行催得也不是很紧,到了世界金融危机的时候。为了刺激经济,中央也在放宽银根,各地方政府纷纷跟进,老贷款没还,新贷款又不断增加。那时候是刘文渊主政……”
“现在局势又变了,到处都喊流动性过剩,物价飞涨,眼见着CPI要过4了。央行要缩紧银根,不断地提高存款准备金率。各地方银行要货币回笼,催帐催得紧啊。唉!反正前任欠的债后人就得还呗。”
周文昌接茬说:“老徐呀,现在好了,有你在,这天塌下来第一个先砸你了。哈哈,玩笑话。反正情况是明摆着的。不拆春光小区,银行的窟窿就堵不上。拆吧,小区居民就跳起来反对。提高补偿标准吧,开发商无利可图就不干了!哈哈,老徐呀,你说这篦子饽饽怎么蒸吧。我听你的。”
大家讨论来讨论去,道理越辩越明,总之一句话就是前任欠债后人还钱。周文昌的话最有代表性:你是书记,你说了算。
徐建焦急地看了一下手表,快五点了,他怎么也得先跟葛老沟通一下情况啊。这么一想,头就大了。
周文昌提醒说:“老徐,晚饭你不陪一下吴书记,也不太好吧。”
徐建说:“没办法,积重难返。还是稳定春光小区的事大。走,老周你陪我去见一下吴书记,把刚才的事情当面解释清楚。”
招待处后楼在一片高大的杨树的树荫下显得分外寂静。
一番客套后,吴双全的态度很爽快:“老徐呀,大局为重。不用解释什么,忙你的去吧。明天找个找个时间再聊。”
告别了吴书记,徐建心事重重,坐车到葛老家里去了。
(4)
徐建急匆匆地走后,屋里的气氛随便起来。周文昌问:“老吴,晚饭怎么安排?”
吴双全说:“特殊时期,一切从简。”想了一下说:“四菜一汤,叫招待处做。完了给送房间里来。我谁都不见,皇家也不去了,老马也免了,他应该能理解。你把文轩叫过来,就咱仨,好好聊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了,尽管如此,老吴说话的声音依然很低:“小阚怎么样了?”
“唉——!”周文昌叹气道:“那叫一个惨!算是还有一寸气在吧。这小子,怎么说呢,糟得也太不是向了。你知道最后那几天老马怎么按哧他呀,按不住!死催的!就差一个小时就走了,嗨……”
吴双全半天没吱声。这个话题是俩人心底隐隐的痛,本来想私下聊透它,却又忽然觉得无话可说,除了一声叹息,还能有什么?
老吴说:“文昌啊,这件事上咱俩都有责任啊。”
吴双全说这话时有点怅然若失,他是想起了海边独居的阚红。阚氏姐弟俩殊途同归,这让他扼腕。周文昌对阚德山一直不以为然,这小子办事张扬骄纵,落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这与他没有关系,都是你老吴惯得,我可管不了他。
吴双全知道,自己在政治上还没有在阚红的阴影里走出来,阚德山的事又爆发了。这两件事彼此关联,也都自然而然牵扯到他头上,使他不得不继续夹着尾巴做人。这使他感到憋屈,他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他得干事!
晚饭吃的很随意,柳文轩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兜进口水果,有榴莲、杨桃什么的七八样。吴双全饭后的心情显然松弛了许多,一边嚼着美国红提,一边说:“经济就是发展了,想当年咱们跑深圳那会儿,你就是再有钱你也买不到这些东西呀啊。”
周文昌说:“是啊,河津的成绩有目共睹,不是谁想否定就否定的了得。成绩是主要的,问题是次要的,也是起码的常识。”
吴双全笑笑说:“怎么说着说着你就跑题了?老周你还是有压力啊……”
柳文轩接茬说:“不只是老周有压力,恐怕河津的文武百官都有压力啊。我刚才就和李锐聊了一会儿,他对徐建同志今天的做法就有很大意见。五六个公丨安丨干警还在医院躺着的呢,就这么不了了之了?那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情力度怎么掌握?我看今天这事的后遗症不会小……”
周文昌说文轩你要注意态度。柳文轩说行了吧,当着老领导的面,你还不让我把话都说出来?吴双全知道下面的人心里没底,思想混乱。急需要他代表省委表个态。可是这个态他能轻易表吗?谭平现在就主着持会呢,会议结果到现在还没有通知他,说明省委对今天群体事件的成因、处理过程和处理方式的分析、论证、评估、结论也是很慎重很仔细的。它关系到全省今后工作的大政方针,至于谁要出来为这件事承担责任,那恐怕还不在今天讨论范围之内。所以他也无法表这个态。
柳文轩说老周你也别拦我话茬,有一件事李锐提出来让我吃了一惊。那帮闹事的群众咱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劝不走,就差给他们下跪了。你老周堂堂一市之长,不惜屈尊弯腰去抱着一个普通市民请求他做代表。是咱的态度有问题吗?结果又怎么样?可为什么徐书记赶到那三下两下就把问题解决了?我听李锐一说才明白,原来是葛振清在那里起了关键作用。据说葛老头还是小区里昨天才选出来的群众代表,有一呼百应的影响力。那么这问题就出来了:一,咱俩出面要求小区推举代表时,葛振清怎么不在?二,据说徐建悄悄来河津私访就住在葛振清的家里好几天,也就是说春光小区选老葛做代表的事他是提前知道的。三,既然小区选好了葛振清做代表,又为什么来广场上聚众闹事?这一宗宗一件件你穿起来一想,还有那么简单吗?
周文昌斥道:文轩你不要瞎猜疑!这话在老吴面前说说也就当了,在外面万不可乱说,还嫌不够乱啊。柳文轩心里暗笑,老周你装什么装?我这不但给你解套呢,也给老吴解套呢。没事偷着乐吧你!反正菜码作料我都给你们凑齐了,这盘菜怎么烧,那就看你跟老吴的了。
周文昌知道柳文轩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下面自己不能再吱声了,该老吴表个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