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章动荡

（1）

周文昌此时已经顾不上阚德山的事情了，市政府大门已被保安关上。他率领着一帮副市长们来到了前面的行政办公楼，居高临下地观察大街上的形势。围堵在大门口静坐的市民大概有几百人，拉着“反对强拆，保卫家园”的横幅。寂静而又肃穆。与之相反，静坐人群十几米之外的围观人群却显得庞大而又躁动。远处三三两两的兴奋异常的人群还在蚂蚁一般朝这边汇集……

以周文昌的政治经验，大凡这帮直接的利益诉求者是不会轻易闹事的，因为他想找政府解决问题，况且自己已暴露在了明处。最挠头的是那些围观的群众，这帮人鱼龙混杂，身份不明。怀着各种各样的兴奋心理，起哄架秧子，最容易失控。

他看到警车也越聚愈多了，武警也调过来了。从楼上鸟瞰。还是武警训练有素，动作比丨警丨察快得多。他们迅速把静坐的人群与围观的人群隔离开，使静坐的几百人成为孤岛，以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但不妙的是外围的群众开始骚动，有人再往外边的丨警丨察扔橘子香蕉矿泉水瓶之类，奇怪的是，没人朝武警的方向扔东西。

柳文轩秘书长悄声说：“周市，老这么僵着终究不是个办法，要不派个处级干部下去交流一下？”

周文昌没表态。他也闹心的很，才出了截访事件，又冒出个阚德山的乱子，都还没来得及过处理呢，这大门口就叫人家堵住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怎么这一码一码的屁事儿偏偏在自己主政的这几天蹦出来？

周文昌扫了一眼手下人等，于副市长赶紧提醒说：“省委可是有通知啊。新任书记就在河津市呢，马上就到，还是等等好。”

这点周文昌地谁都清楚，徐建来的那天马振水就通知他了，要不也不会跟赶热活似的强拆春光小区。徐建这几天的行踪他都掌握，这个人不太透亮。且不说来河津的目的不详，但就这一悄悄进村打枪地不要的玩法就显得不太上道。

河津这几年经济腾飞，市一级干部升职到异地做官的不算吴双全一个巴掌加一个巴掌也过去了，大家全都欢天喜地抱着西瓜走了，唯独落下自己在地头上拉瓜秧。酒足饭饱剔牙吧唧嘴打饱嗝的跟刷盘子洗碗擦桌子倒菜汤的的心情能一样吗？老吴受阚红的拖累太大，在省里没给吃上劲是主要原因，自己跟后来的书记搭配的不好是另一个原因。而这次又没能往上动一下，他感到有点心灰意冷了。现在距离换届也不过几个月了，人大或者政协的位子在向他微笑着招手。然而这次再一出事，不但提省政协副主席的希望泡汤，在河津的位子也成了问号了。那个茅坑不是一个人蹲着，一帮人等着？人家挤还挤不上去呢，自己反倒往后出溜。

周文昌决计要等徐建出来耍大刀了，现在情况不明，一慢二看三通过，他只好这样。柳文轩低声喊道：“不好，外围好像要失控！”大家一起望过去，发现和谐广场的西北角有一辆警车被掀翻过来了，很多人潮水一样在朝那里汇集，车里的几个丨警丨察被淹没在人海里了，情况不明。政法委书记兼公丨安丨局局长李锐刚刚被叫过来汇报情况，不想也被堵在院子里头。周文昌朝他吼道：“你还在这里等什么？还不赶紧到第一线去指挥你的兵？”

李锐嗫嚅着说：“后门……也被堵了。”

周文昌喊道：“侧门！侧门！快！”

李锐猛然想起政府大院与市委大院隔墙还有个侧门的，平时只有书记市长等几个主要领导为了方面沟通才使用的通道。铁栅门很普通，但无形中成了地位与权力的象征，虽不是秘密通道，但级别不够的恐怕没人打算在哪里通过。

现在，这个成规恐怕必须要打破了。李锐必须等到领导发话，没有上方宝剑，即便是天塌了他也不敢僭越。穿过那扇门就进了市委大院，横穿过市委还有一个侧门，过去就是国安局。李锐是管公丨安丨的老刑侦，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他当然知道。#

李锐应声而去。柳秘书长提醒说：“周市，看今天这阵势，强压恐怕真要出大事。要不要跟省委要一下徐建同志电话？这样也显得主动一点。”

周文昌心里一动，这个建议很重要，越是要按兵不动，越得要摇旗呐喊，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吗。刚扫一眼那电话，它自己就响起来了，好像有灵通似的。秘书萧文一把先抓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说：“转过来的，是吴书记……”

周文昌急忙抓过电话，内心忐忑不安。这两年老吴不在身边，他愿意为自己能独当一面的，没想到真到了节骨眼上却这么犹豫不决。

吴双全在电话里吼道：“老周！你躲在耗子洞里干嘛哪？广场上都掀翻了三辆警车了！难道你非得等天下大乱了再出手吗？你在贻误战机你知道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小九九！”

周文昌脑门上出汗了！吴双全好像就站在这栋大楼里往下在看，省委的信息与自己是同步的。意识到上级一定有他自己的信息来源。

“老周！全省都在看着你呢！这些年你一直是河津的主要领导，河津的政绩有你一份，出的问题你也脱不了干系！老周同志。在大是大非面前，你还在拘泥自己的那些个人得失，你不害臊么？”

“我……不是。吴书记，您能听我解释一下吗？”周文昌一肚子话要说。

“不能！”吴双全吼道：“有什么委屈以后再说！现在我命令你：立即跑不下楼，力争赶在徐建同志到达之前，全力以赴，控制局面。否则我建议省委，第一个先撤了你！快！”

（2）

当周文昌率人跑步来到大门口的时候，发现局面真得就无法控制了。或者说，缺乏控制这种局面的办法。这个问题有两个层面，彼此表现形式不同却有着深层的内在联系，显得如此诡异费解。

首先是大门外几百个静坐的人，他们之中没有机关干部或是国营单位工作人员。大多是下岗职工、灵活就业人员，是拆迁最直接的利益受损者或是无力承受者。但他们有名有姓有户口，终归还得希望坐下来解决问题。大家都明白大闹大解决，小闹小解决，不闹不解决的道理，所以决定要出来闹一把。

严格地说，闹，其实就是一场作秀。这有点像站在楼顶或是桥梁上边举着牌子讨薪的农民工，跳楼跳桥都是假的，要钱才是问题的实质。没有那个真活腻歪了的人会有心情跟别人探讨人生价值，也没有那个满脑子算盘的人会活得不耐烦。所以这帮静坐的人内心最纠结，不把事情搞大就解决不了，争霸事情搞大了又怕自己吃不了还得兜着走。哈，那叫一个矛盾。

然后是广场上迅速聚集的人群，通常我们管他们叫闲杂人等，官方称其为不明真相群众。其实这帮人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就是法不责众。中国人喜欢围观，围观不仅仅是好奇这么简单，它会使你保持一个最好的超然心态。你可以看热闹，看哈哈笑，也可以跟着故事情节一起亢奋，意淫它的来龙去脉，然后口口相传。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同情弱者，因为你本身就是弱者。趁乱起哄是很惬意的事，他可以发泄自己，找到强者的感觉，而且不会带来麻烦。人越多这种起哄架秧子的心理就愈强烈，平时压抑的自我就会得到最大限度的膨胀。

这个时候人的状态特像喝醉酒后的感觉，兴奋异常，有意识但不能自控。不管是酒后爱哭的还是爱笑的，一般都是潜意识里的自我体现。老和尚打鼓，说白了就是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