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金虎稍稍安心,试探着问:“那他还是想拆春光小区?他大爷的,有气魄!”
郭新田冷笑了一下,叹口气说:“……唉!你还记得那个老电影《南征北战》吗?张军长被阻击在摩天岭下大势已去,他在头逃跑之前干了什么?”
“向摩天岭开炮!……啊,我明白了,这老狐狸难不成是脚底抹油,想溜?”
郭新田摇摇头:“还不能肯定。这场戏才刚刚开锣,接下来的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会陆续登台。热闹还在后头呢……”他长出一口气,郁闷地说:“总之,咱是要打头阵的炮灰。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看来是凶多吉少啊……”
郭金虎由衷地说:“哥,我怎么听不明白?”
郭新田没有正面回答,突然问:“你那个兄弟可靠吗?”
“哪个?奥,可……”郭金虎有点犹豫了,他知道郭新田指的是谁。对于渣子,他并不真正放心,这也是他一直犹豫着不肯下手的另一个原因。渣子手黑心黑,他不敢确定要是鸿基敢出一百万,渣子会不会反过来朝他下手。
郭新田说:“我明白了……”郭新田真要要字字珠玑了:“兄弟,你的寿命,取决于两因素:一是春光小区的拆除速度,一是你的接班人有了人选。放眼河津黑道,只有替你办事的那个人有这个潜能,鸿基找到他是早晚的事。到那时这家伙一定会面临两种抉择,要么出卖你,接接你的班儿,要么替你死,落个英名传世。他会选择那条路你肯定心里明白……”
“哥,你得救我!”郭金虎颤声道。虽说脑袋掉了只有碗大的疤,但掉了就接不上了也是事实。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中国人渗透进骨髓里的观念,连亡命徒也一样。
“金虎,你要是听我的,三天之内,趁乱离开河津。不!不一定三天,越快越好!春光小区这钱烫手,你万万沾不得!命比钱重要。”
郭金虎不傻,他虽然没有郭新田掌握的信息量大,但他有直觉。这一点很重要,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道上混,凭的就是直觉!
郭金虎不再犹豫,留恋明知不能到手的东西毫无意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于是心一横说:“哥,我听你的!”
郭新田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刚给他:“这里差不多还有五万,你先拿着。”郭新田脚下的油门开始给力,越野车开车往外环驶方向去。郭金虎一惊:“哥,现在就走?怎么也得跟我妈我姐见个面啊!”
郭新田没有减速,沉声说:“别婆婆妈妈的,你家的事还有我呢。”郭金虎哈哈笑道:“不至于吧,哥,那老帮子早叫我一棍子给擂懵了,三五天缓不过今儿来!再说,不是还有那两个因素制约着呢吗?再说了,这不叫不打自招吗?”
郭新田道:“你以为你不招人家就不知道?小孩活尿泥的把戏你骗得了谁?你怎么知道你那个朋友私底下就没接过鸿基的单?鸿基潜伏着这么几个危险人物老马能睡得着觉?一定是早在掌控之中。允许你们蹦跶那是客气,是琢磨着今后会有用。老狐狸能在第一时间想到你,就不会在第一时间找到你那个朋友?”
“金虎你记着,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况且你连人家的对手都不配。”
郭金虎听得汗毛直立:“哥,那几万块钱,我会托到上的朋友还给你……”
郭新田低声斥道:“少废话!你有没有命还两说着呢。我把你放在外环线上,你随便截一辆去外地的车,先出了河津的地界再考虑别的。”
外环线上,下了车的郭金虎依依不舍地拽着车门子,把头探进来说:“哥,我这一走,就把你埋在里头了!”
郭新田叹了口气:“唉!你走不走都会把我埋在里头。你就是一头不听话的倔驴!你以为鸿基那碗饭我还能端啊?人家牵驴我拔撅的事决不能再干了!哈哈哈,就是个金山放在那儿我也不搬了,他妈的一场梦,梦一场啊。”
(4)
骆红梅昨晚打不通郭金虎电话,急得捶胸顿足!郭老大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心急火燎,见骆红梅泪流满面,拽下电话就往外冲。也不知怎么回事,急急地追了下来。奔到楼下时,一把拽住自己的女人,心疼地说:“孩他妈,你要去哪啊,我蹬三轮送你去……”
骆红梅边奔边扔出一句:“去虎子哪儿!”
“哎!哎!别急,别急。我推车去!”
等郭金急火火地从地下室推车出来,骆红梅已不见了踪影。郭老大边追边喊:“上车,上车,快!”
郭金的两条腿倒得比发动机还快。金虎的家在金范小区六号三单三楼。骆红梅跳下车时仰头看到儿子家那几个窗户黑漆漆的像死人一样毫无声息,两腿立即就软成面条了。郭老大看得心慌,忙扶她坐在车里,哆嗦着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哄道:“孩他妈,别急,别急,我先上楼看看,说不定咱虎子就在家呢……”
几分钟后,“咚咚咚”——“哗啦”。郭金又气喘吁吁地跑下来,急中生智,开始给家里人打着电话:“……快,老二!叫上你你媳妇、老三、老三媳妇、金玉……对!一人一条街,给我找金虎去……对,把三子、小牛、侯伟都叫上,挖地三尺,也得把这个混蛋给我挖出来!”
郭金一着急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布置完任务的时侯气质像当年的巴顿,一点不像在家里坐第五把交椅那么窝囊。号令三军完毕,再回头看自己的女人,早经昏厥在三轮车里了……
看着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熟睡的妻子,曲力的内心一片茫然。他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两天?一天?还是明天早晨?他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恨、甚至连羞辱感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是失望、绝望、无语,好像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圆圆无力地闭上双眼之前对他说:“曲力,你走吧。咱俩都烦了,是吧?”
身心具疲的曲力面无表情,他不知道是自己麻木了,还是潜意识里接受了圆圆的提议。总之,他也在想那个老问题。半夜,金玉的电话过来,说他哥找不到了。曲力说找不到就找不到呗!姐夫,你……他说我什么我?我得照看你姐呐,横着不能轧成两半吧?说完就撂电话了。
圆圆说的对,烦了,是烦了,谁他妈不烦!王八好当气难生,帽子好歹怕绿的!你大爷的这事儿搁在你身上你烦不烦?
凌晨四点,一夜未睡的曲力红眼巴嚓,懒腰还未来得及伸一下,香玉就来砸门,急赤白脸地抹眼泪:“姐夫……姐夫,我哥找不到人影儿,我妈又住院了,交不上定金,大夫不给下药……还在急诊室的走廊里躺着呢!”
曲力摇摇头,从手袋里摸出昨天出差的公款,还剩下七千多块,就全塞给香玉。圆圆已被被惊醒了,有气无力地喊道:“快……曲力,送我去医院,肯定是金虎又惹事了。”
出租车里圆圆攥着曲力的手说:“……唉,我们家的事太多了,再一再二不能再三。这不是人能承受得了的……分手吧。”
曲力头都大了,苦笑着,目视着前方,一声不吭。是啊,分手、分手,一分就不用再守了。
圆圆两腿比棉花还软,在曲力的搀扶下走进急诊区的时候,老远看见妈妈睁着眼躺在走廊的长椅上,三家人大小十几口围在那里,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大厅外救护车“未呦、未呦”地叫着冲过来,鲜蓝色的灯光闪烁不定,像是魔鬼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