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兴奋地闪了一下大灯，右打舵轮掉头朝回开。他车速不慢，从倒车镜里看到白色本田远远跟在后面。如影随形，犹如鬼魅。
由几个小光棍儿组成的汽修厂就在外环边的一块野地上。黑三的车开进去的时候，回头看见本田车从大门外的公路上飞了过去。心说这帮孙子还真够专业的！边想边开烤漆房的铁门，同时吆喝光棍们起来。也就是一两分钟的功夫，有轰轰的汽车声由远至近，本田车突然幽灵般的驶进院子，直接进了烤漆房。
黑三随手把漆房的铁门关住，三个家伙铁青着脸出来直接就上了那辆还打着火的普桑。这时候渣子早已坐在了驾驶员的位置上，没等车门关好，就“嗡”地一脚油门上路。这一切都发生在天亮之前的转瞬之间，浑然天成，甚至没有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招呼。
黑三叫起工人喷漆的时候，渣子开着普桑与重案组的警车擦肩而过。渣子抬头望了一眼头顶上的反射镜，发现后座里的三个人竟然眯着眼睛睡觉。老手！他心里叫了一声。这辆车是贴了膜的，前排不坐人，迎头看到就像他一个人驾车一样。
有两个人在火车站下车，分别买了去不同方向的车票。另一个则被送到了汽车站，在太阳刚好升起的时候，三个不速之客已各自奔向了不同的远方。渣子回家睡觉，昨晚的麻将桌支到凌晨四点才散，三缺一他离不开身，现在正好困呢。其实这是习惯，每当有重大活动的时候，他肯定会在牌桌上。办法虽老套，但是很有效。
黑三和渣子都是郭金虎在劳改农场的拜把兄弟，出狱后投奔郭金虎而来。郭金虎知道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有了收入就办了一个汽修厂。汽修厂在王钟名下，一是因为黑三为人实在仗义，自己一旦出事，这家伙不致于背叛。二是因为这汽修厂有点像孙二娘的黑店，没个狠角色盯着办不了。
河津专门有一个盗车团伙，是郭金虎罩着的。现在满大街停的都是汽车，哥几个活多的忙不过来。那才叫“接单接得心发抖，数钱数的手抽筋”！做这个行当有点像说亲。一般是买主那头的“婚介”要求具体车型。这边则满大街按图索骥。等找好了对象，先拍了照，通过电脑传输到外省市对方“婚介”。待对方确认付款后，方才动手干活。多了不干，一周一辆，午夜动手。踩点用两天，撬车用两分钟，开到修理厂的喷漆房用二十分钟，进去换个颜色用两三个小时，再磨掉原来的发动机号，刻上新的也就再加半小时不到。接车人带上提前办好的行车证，开出河津界的时候也就是天刚放亮。
这时候回头再看，化妆后的小媳妇连皮带馅全都换成新的了。就是与原车主对面撞个大包，对方也不认得。
渣子比较精明，手黑心黑面皮黑。虽说是靠在郭金虎门下，但并不受郭金虎节制。郭金虎经常给他找活，他自己也时常来无影去无踪，手底下有几个狠角色，但行踪十分的诡秘。河津黑道都知道有这帮人存在，但彼此并不认识。之所以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是因为渣子的手下从不在河津干活，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这是圈里的规矩。
黑道的规矩板板上钉钉，放屁砸坑儿。不用下红头文件，不用盖公章，比任何大会指示精神都贯彻的得到位，执行得彻底，不留任何死角。
严格地说渣子只是个经纪人的角色，替手下的人接外地的单，谈价结算做计划，但不直接上阵。同样，河津本地的杀人越货的好买卖，他也会找外地的组织处理。他这个群儿里人虽不多，但都是跨省作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干活从来不留痕迹，所以黑白两道都十分忌惮。俗话说：不怕穷的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况且这帮阴曹暗鬼个个复案在身，本来都是没有命的。圈里人都明白，杀一个跟杀十个，最后的结果都不过是吃一颗黑枣，头下地狱之前，干嘛不多找几个伴儿？
这单活是郭金虎的私仇。渣子知道他一直有这个心结，只是吃不准做完以后的后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白道谁都不拍，因为他们没本事找证据。但阚德山有鸿基撑着，真要是动起手来，大家都心照不宣玩阴的，那可就麻烦大了。
郭金虎这口气忍无可忍继续再忍，憋得屎包都快炸了。直到大肠头都被挤出来了，才给他发了那个“动手”的短信。三个打手是渣子在外省找来的，报酬和中间人结算。正好对方还欠着他十万块呢，说好就对顶了。对方派来的人渣子并不熟悉，只是得给提供一些帮助。三个家伙跟了阚德山三天，郭金虎还在犹豫不决。渣子本来以为要放弃了，没想到昨晚在牌桌上接到了郭金虎那只有两个字的短信。就是为了这区区两个字，他的手机被扔在臭水沟里，而整个河津各界都将会经历一场地震。
渣子干这事儿轻车熟路，洗牌时出去撒泡尿，一边“哗哗啦啦”下雨了，一边顺手打了个电话。神不知鬼不觉，这事就算成了。整个行动计划缜密周到，一气呵成。然后彼此天各一方，分别时彼此不说一句话，也再不相见。不像古人十里长亭相送那么麻烦。
（3）
后怕就是事后才想起可怕。
郭金虎复仇后的快感很快就被内心升起的恐惧所笼罩。仅凭他的智慧和信息占有量，还真的无法判断这件事情所引发的后果究竟会严重到什么程度。看到马振水如此之急地召见郭新田，心里便更加七上八下起来。自己玩的这点小儿科，骗丨警丨察是绰绰有余，骗鸿基就显得有点幼稚了，除非对方装傻。这种侥幸有，但不是不报是时辰未到。马老帮子跟阚王八情同手足，这仇不会撩馊喽。
郭新田面色凝重地拉开车门，一句话不说，握住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地紮来紮去，显示着内心的躁动不安。郭金虎看在眼里，心知肚明。明白当着真人别说假话的道理，不能侮辱人家的智商！于是就怵怵地问：“老狐狸……信吗？”
郭金虎打得是真诚牌。千顷地一棵苗，这个时候也只有依靠郭新田了。而郭新田也恰好被他绑在了战车上。所以他不用问他是怎么说的，只是想知道老家伙信不信。同时也等于间接承认了那件事就是我做的，人家不会自己问，你也不便主动说。响鼓不用重锤！我拐弯儿坦白的代价，就是换得你对我的保护，这没的说。
郭新田从来不抽烟，这回却突然想抽支烟了。郭金虎为他点上，手有点抖。肩膀上吃饭的家什保不住，搁谁身上也得尿裤子：“哥，你直说，我还能活多久？”
郭新田眯着眼，慢慢地吐着烟雾，看那白色的云朵在密闭的车厢里缓缓地散开、消弭于无形……凝固了似的空气令人窒息：郭金虎盯着郭新田的嘴巴，好比老太太蹲在鸡窝傍边等着母鸡下蛋，真是字字珠玑：“你还有用，暂时没事儿……”他沉思着说：“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郭新田内心深处的隐忧不是郭金虎现在所能揣度的。他在想：一个副市级干部光天之下被人剁得骨断筋折，肯定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刑事案件，也不是小小河津能掩盖的了得。不查个水落石出不可能，但是拔出萝卜带出泥，阚德山与鸿基盘根错节的内幕不可能不大白于天下。街头巷议不可怕，震动天庭才是最要命的，在这个千钧一发的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闪失都会是致命的，以马振水的智商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他还是坚持要强拆春光小区，这绝对不是他谨慎缜密的行事风格。难道这后面还隐藏着其他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