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怦然心动
贡北鞠站在楼下摁对讲门铃的时候,心脏居然“砰砰”直跳,不由的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叮咚”声响过后,单元外的防盗门“哗啦”一声自动开了,显然是楼里主人清楚是谁来了,这让贡北鞠有了一种类似回家的归属感。
他拉开铁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感应灯随之亮了起来。夏青的家虽在一楼,但由于地下室是一半在地上,一楼也得往上走十几个台阶。他迈第一步的时候听到了屋里人扭动门锁的声音。看见夏青家那灰色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一线更强烈的灯光照射出来。这个迎接和等待的表示给了贡北鞠一个自信的心理暗示。他知道自己这次过来,对屋里的主人意味什么,所以他下意识地挺胸昂头,矜持地咳了一声,故意放慢了脚步。
“咚、咚、咚”,贡北鞠一步一顿地踏完那十二级台阶,大脑突然有空白一片的感觉。他拉开们,迎面看到夏青微笑着拿着拖鞋,伫立在门口等他。
这是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妇女,岁月风尘难掩青春时的俏丽与妩媚的痕迹,反倒更显得雍容而华贵,略带病态的脸庞飘洒出一种淡淡的憔悴的不自然的微笑。
“你好……”
贡北鞠下意识地错开与夏青的眼神相遇。他为这个细小的目光闪烁游离而懊悔,打小他就没敢直接面对过她的瞳孔。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自卑感和深入到了骨髓里的习惯。
这女人上身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女士背心,下身穿一件过膝的丝麻短裤,活脱一个主妇迎接丈夫回家的家居打扮。这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他没吭声,也故意没细看她那显然提前准备好了的笑脸,而是朝着客厅里的餐桌扫了一眼。看到餐桌放着一个彩绸系着蝴蝶结的精致的蛋糕盒子,旁边摆着四盘凉菜一瓶白酒。不禁嘴角带了一丝轻蔑的冷笑。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哈,用心良苦。光这一个细节,今天谁主谁次谁高谁低已见分晓。这使得贡北鞠刚刚丢失掉的那点儿自信又重新拾回到身上。
夏青弯腰捡起贡北鞠锃亮的牛皮鞋,小心地放在鞋架上。回过身来拽出餐桌下的座椅,微笑着说:“北鞠,坐。”
贡北鞠坐下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只是四下打量着,仿佛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屋里的气氛尴尬起来,女主人惨淡地笑着坐在对面,直视着他说:“二北,今天是你的生日……”
贡北鞠心里一震。他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活着的人,敢叫他小名的人已不存在了。即便是万亿,贡北鞠随时可以称呼他大肥,可他也最多敢叫他北鞠,那还得是在私底下的场合。夏青显然是要把他带回到孩提时代的记忆,顺便给今晚的聚会定调。哈,太小儿科了吧?
“哦。”贡北鞠含混地应承了一句,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玩玩友情呗。
“那……”贡北鞠冷冷地说:“……我说青姐……”声调拖得长而怪异:“你就用这几个菜招待客人啊?你知道中午大肥给我准备的蛋糕多大吗?两人多高,八个人抬。我连看都没看一眼,挥手叫他们抬下去了,不实惠!留着喂狗吧。哈哈哈哈。”
“后来你猜怎么着?那蛋糕被抬回后厨,成了酒店员工的午餐。大肥说要让所有的人都给我过生日。”
贡北鞠盯着夏青的脸看,他这大半生还是第一次敢直视着看她,目光放肆、得意和带有挑衅性。
夏青没有回避他的的眼神,平淡地说:“二北,你不知道,这盘让你难以下咽的酱牛肉,却花费了我足足的五天饭钱。也许你早已忘记了:七岁那年,你偷吃罗家的酱牛肉,为了怕人家发现,把大块的切成好多小块儿,哈,你很善于小聪明……还有这盘肉丝凉粉,上中学那会儿,你为了吃到刘凤今的凉粉,舍脸到我家去借绿豆,不惜半夜起来去排队换……还有这瓶衡水老白干,现在你当然不屑喝这种酒了。可我清楚地记着,当年送我和尔纯上大学的那次同学聚会,两块六一瓶,你竟然带了两瓶!那年你工资才六块半……”
屋里很热,摇头电扇拼命地瞄着贡北鞠猛吹。他皱着眉,关掉那电扇,嘟囔说:“全是热风!夏青,连个空调都没有,瞧你这日子过的。”
夏青继续说:“我日子是过得不好,但我过得踏实,活得问心无愧。”
“哈哈哈——”贡北鞠笑喷:“哈哈哈,我的姐,你真是煮熟了的鸭子,肉烂嘴不烂!笑死我了!你过得踏实?你过得踏实你会给我打电话?”
夏青无言。低头沉寂了一会儿,抬头说:“北鞠,我欠你的,一定得要哪种方式偿还吗?”
贡北鞠微笑着直盯她那近乎绝望的眼神(他觉得自己终于走出了心理阴影了),甚至有点灼灼逼人。他希望看到她的目光躲闪,但是她没有,她勇敢地和他对视着,目光冷峻地像一把刀。
而面对着她那高傲不屈的眼神,他再次败下阵来,低头嗫嚅地说:“姐,你……心里明白。”
“二北,姐求你一次,为了你跟尔纯的那点交情,放过我。还是把那点美好的记忆留在心底吧。”
贡北鞠冷冷一笑:“夏青,扬扬恐怕还得留一段儿时间才能出的来……”
夏青惨然一笑:“北鞠,有意义吗?”
好像是感觉太赤裸裸了吧,他补充道:“有,青姐,你就是一座山,代表着一种高度……”
“征服的意义大于占有意义?”夏青问。
贡北鞠不置可否。静了一会他叹息说:“爬这座山……我用了半生的时间。现在,终于望到山顶了……”
“那好吧!”夏青凛然地站起身,表情平静地说:“你坐一会,我去洗洗身上。”
夏青关闭卫生间木门的时候,被贡北鞠伸手挡住。他阴测测地站在那里,隔着门缝往里看。夏青不再抵抗,神态平静地边往澡盆放水边脱衣裳。
“姐,你毕竟还是老了。胸部有些下垂了,小腹也有肚囊了,不过还好,不明显。”贡北鞠呵呵冷笑,声音低沉,继续发泄着胸中的积郁:“姐,你脱光了,表情依然像白天鹅那样高贵。气质也不改往日的优雅。嘿嘿,但是你记住,退了毛的天鹅跟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夏青坐在澡盆里,背对着木门外边那个两只阴暗的眼睛,强忍着泪水,一声不吭。贡北鞠奚落够了,忽然想到要熟悉一下环境了。尽管他能闭着眼睛想得出她家每一个角落的情形,但警觉是一种职业习惯。他先是走进了厨房,看见操作台上摆满了各种待炒的青菜,分别放在六个瓷盘里。这让他感到一丝温暖,这女人原本是打算款待自己一番的。他开始后悔刚才那么歹毒地刺激夏青。
“过了,有点玩过了。”心里这样想着,顺手将菜刀藏在橱柜地下。夏青外柔内刚,这点他不能不防。
他浑身轻松地背着双手踱进书房,看到里面的情景跟汤潮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书柜顶上那些一卷卷落着灰尘的图纸依然还在,也许在夏青的心里,有这些破烂在,汤潮就还在。这让贡北鞠再次感到堵心。他愤愤然地推开卧室的门,摁亮顶灯。第一眼扫了一下夏青与汤潮曾经的那张大床,那上面的位置是他几十年梦寐以求的,想到这里,他再次激动地咽了口唾沫。
他注意到床头之上那张放大的婚纱照没有了,这让他感到了一丝安慰。也说明夏青做好了迎接自己的心理准备,还好!他关灭电灯,转身欲出的时候忽然又收住了脚步。因为他被大大地吓了一跳!
灭掉顶灯的刹那间,贡北鞠眼睛的余光意外地发现窗外有一个好似挂着的人影!他惊出一身冷汗,捂着嘴巴朝那看去。此时屋里相对是黑的,窗外那摽住防盗窗的人影被对面楼房的灯光映得很清晰,虽然隔着一层窗纱……
贡北鞠断定那个诡异的黑影是朝着自己来的,不禁暗暗冷笑。再次打开电灯,假装在屋里走动了一圈,然后坐在床边,翻找郭新田刚刚打过来的号码,开始给他发短信:
快,春光小区26 号东单101南窗上有坏人。
贡
贡北鞠翘着二郎腿仰躺在床上,凝神细听窗外的动静。他知道夏青家的防盗窗距离地面有两米五以上,那人跳下去一定会有声音出来。他相信郭新田的办事能力,现在全市的大街小巷都是警车,也许会有一辆就近的迅速赶过来。自己权当一会诱饵也无妨,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跟他作对。
第六节征服的愉悦
贡北鞠躲在窗纱后面,亲眼看到三个丨警丨察把那个爬窗人带走,顿时嘘了一口气。紧接着郭新田的电话再次打过来:“贡市长,那人抓到了。”
“我看到了,秘审,明天早晨给我结果。”他声音低沉地说。
“是!”郭新田就回答了一个字,贡北鞠就放心了。郭新田明白,领导的话的话言简意赅,“我看到了……”说明我就在那个房间里,你不必派人再打扰取证了,免得大家尴尬。“秘审……”意思是不希望这事扩大知情范围。“明早给我结果……”意思是今晚你就别睡觉了,要快,明早只向我一个人汇报。即便是局长李锐,他也不能再汇报了。
夏青穿着睡衣进来,并不知道窗外发生的事情。只是平静地对贡北鞠说:“我给你放好水了,你也去洗一下吧。”
她默默地看着贡北鞠走进卫生间,自己来到书房里,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那带传真的电话机“嘟嘟”地响了五下被对方挂断,她知道那边会给她打过来,加拿大的电话费比国内便宜得多,每次都是这样,王坤是不会直接接她的电话的。
果然,当第一声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她迅速抓起了话筒:“他王叔……扬扬很快就出来了,我想……”
“嫂子,我知道,我这就打算回国,只要扬扬同意,我给他办出来!”王坤在大洋的那头表示。
夏青放下电话,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然后拉开抽屉,摸到一个药瓶,把药片放在手里,干吞下去,然后推开卧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