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帝王出来,他没有直接去夏青的家,而是开车满大街瞎转。刚刚放下电话,这个时间还太短。他只回答说“看看吧……”意思是有可能去,也有可能不去,这比直接回答“去”还是“不去”要折磨人很多。他现在是攥着刀把的人,而对方却攥着刀刃。他要让她纠结,让她不知道所盼望的人究竟能不能来,自己等还是不等。这种如坐针毡的无奈本身就是一种心里暗示:你是弱者,你有求于对方,你的命运在对方手里掌握着。你越急,我越不急。我要让你焦虑,让你度日如年。而当你感到绝望和就要崩溃的时候,我的电话恰恰就来了:“喂,我到了!”哈哈哈,会是什么结果?你的眼泪会激动地流下你的脸颊!
贡北鞠的白色宝马车在市区里漫无目的划着井字,鬼使神差般地绕弯到了新华西路,在穿过一片荒草萋萋的烂尾楼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贡北鞠钻出车门,满脸肃穆地眺望那片高矮不一的楼群,最高那栋楼坯都盖到十四层了,黑糊糊空旷旷,鬼影一样瑟瑟地挺立着。两年前夏青的丈夫汤潮就是折在这片烂尾楼里,倾家荡产,不知所踪的。
此时贡北鞠的内心有点莫可名状的感觉。睹物思人,那鬼幢般的萧索的楼影仿佛汤潮再世。他不知是否应该高兴还是悲哀,得意还是要凭吊一番。老伙计,时代变了。过去是“朋友妻不可欺”,如今是“朋友妻不客气”!他摇摇头,刚想返回车内。却被远处忽然燃起的一堆火光吸引了目光。鬼影般的楼群里,小山一般的瓦砾堆下,一团耀眼的火苗在寂静的黑暗里升腾,显得神秘与诡异。他心里一颤,似乎猜到了那火光的来历了。
贡北鞠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蹑手蹑脚地绕过土坑和荒草,慢慢向边走瓦砾堆边探头查看。眼前的一幕终于得到证实,果真是她。
蹲在黑暗里的夏青被橘红色的火苗映红了脸庞,表情显得异常庄重和孤独。她一边添加着纸钱,一边用木棍拨拉那燃烧的灰烬,无数火星飞舞着。女人喃喃自语道:“……等着我,等着我……”
贡北鞠被震撼了。这个女人到了这一刻,依然念念不忘她的男人。一股悲凉的情绪油然而生,他急急地退了回去,愤愤然地掏出手机,摁通了那个早已设好了的号码,声音低沉地说:“喂,我快到了!”
他兴奋地远眺着火堆旁的女人突然跳了起来,急急地踩灭那火堆,迅速地消失在黑暗里了。他不仅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汤潮。兄弟,对不起了。夏青这本书你已经翻旧了,该轮到我了。”
贡北鞠启动车的那一瞬发现后面不远处也有灯光闪烁了一下。他抬头扫了一眼倒车镜,路灯下一辆白色的轿车徐徐地跟过来。他忽然想到这辆车似乎在那里见过,不禁心里一动。不是他疑神疑鬼,实在是万亿提醒他的话在不断得到证实。上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秘书赵辉刚好赶过来,擦地的女服务员拿着一个小闹钟递给他:“赵秘,不知是谁放在贡市长的门下的,你收着吧。”
贡北鞠的脸色立刻变了,低喝道:“扔了它!”赵辉的表情似乎有些诧异,揣起那闹钟回了房间。接下来俩人坐车去参加那个剪彩仪式,这事好像就过去了。但在贡北鞠的内心却窝了一股子无名火:送钟就是送终!摆明了是内部有人恶搞他。小赵没看出这一层,他也不便明说。这孩子贪小,说不定就会把那个恶心他的玩意儿拿回家了。
做官没有不挨骂的,哄乐了一个打哭了仨是常有的事,净听蝲蝲蛄叫唤就种不了地了!他在意的不是这件事的本身,而是竟然有人公开向他挑战了,这是一个征兆。有一有二就有三!这样一想,就不自主地再次瞄了一眼倒车镜,见那两辆车果然像鬼魂一样地跟着他,他快他就快,他慢他也慢,如影随形。来到丰盛小区的时候,贡北鞠拐进路口,瞧见一辆警车停在那里,一红一蓝的的灯光闪烁着,甚是醒目。贡北鞠把车紧挨着警车侧停下来,摁下车窗,朝外张望。只见那警车前门打开,一个白胖胖的警官模样的人迅速钻出车来,边敬礼边弯腰道:“贡市长,您有什么指示?”
贡北鞠认得这人就是防暴大队的队副郭新田,回头指着路口那两打了又转向正在往里边拐的白色轿车说:“那辆车可疑,截住它,查一下!”
显然那辆车拐过车头的时候才发现贡北鞠的车正停在路中间跟丨警丨察说话,看见那警官朝宝马车敬了一个礼,就简直朝着自己走过来,迎面做了一个停车的手势。这条小街不宽,掉头回去已不可能,何况那辆打着火的警车就对头停着,不等你转过身来就会像饿狼一样窜上来把你堵住。情急之下那车反倒猛地提速,“嗡”地朝郭新田直撞过来。郭新田一闪身差点跌倒,只见那辆白色轿车一个轮子压着马路牙子,侧歪着身子疯了一般从它身边飞过,差点儿翻了车。
那警车也反应极快,车门开着就猛地掉过头来。郭新田一边往里钻一边喊:“车号9921,本田。快!通知交警!追——!”
贡北鞠目送着那警车风驰电掣般朝远方追去,直到听不见那警笛的鸣叫声,才给油门徐徐前行。这个意外的小插曲弄得他有点心神意乱,多少破坏了刚才的心境。前面不远就是二十六号楼,这里是夏青的家。他把车子开进院内,仰在座椅上静静地恢复着情绪。
大约十几分钟,手机响,他以为是夏青在催他,没想到是郭新田,这个精明的家伙居然掌握他的电话!这让他吃惊:“贡市长,那辆车跑了,我已经布置了全城搜捕,交警那边也动起来了……”
“车号查了吗?”贡北鞠问。
“查了,假的。意料中的事。”
“好吧,这事儿盯紧点儿,有进展直接向我汇报!”
贡北鞠关掉电话就把这事放下了。他开始兴致勃勃地打量夏青那亮着灯光的窗户,猜测着一会儿的事情会怎么开始,又会怎么结束。
贡北鞠不是那种女人面前特男人,男人面前特女人的人。他的两性理论清晰明了:男人自打钻到这个世界上来,遇到的第一个女人是接生婆。但那是过去时,没人能记得,可以忽略不计。
男人能记住的第一个女人是他的老妈。男人最早迷恋女人的丨乳丨房,是因为奶水而不是性。所以“恋母情结”人皆有之,与男欢女爱无关。
男人能记住第二个女人,一般得在十二岁之前才行。那一定是一个纯洁得像白莲花一样的邻家女孩,美丽而聪颖。
十二岁,花一样的年华。用一个形容女孩的成语来形容男孩一样合适,那就是“情窦初开”。男人之所以有“处丨女丨情结”,是因为他当初也曾经有过清纯。
但男人成年后,会变成爱偷嘴的猫。成年男人一般都迷恋风*入骨的女人。“老婆总是别人的好!” ——永远是铁律。但这种迷恋有点像翻书,过目不忘的少之又少。所以过了初恋期的男人,看阅历过的女人就像是尼龙袜子。你能记得住一生穿过多少双袜子吗?尽管购买时也挑过、选过。
但是夏青不同!对于贡北鞠来说。她就是他十二岁时那个扎着蝴蝶结的邻家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