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谈的多了,老西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出版一本书远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大和神秘!只有你稍稍有点才情,只要你不在意你的东西是垃圾,那么满足一下出书的虚荣心,增加一份向不知情朋友炫耀的资本,应该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一部迅速火起来的书一定会有一个好故事,一部隽永的书则一定要有文学性和思想内涵。钱钟书的《围城》并没有一个很强烈冲突的故事,但它却能永久地流传。可见后者的重要性甚至会高于前者。如何能写一部故事又且好而文学性、思想性俱佳的作品,永远是作者追求的最高境界。
罗嗦了半天,老西最后想的是:颠覆性重写这个故事。为了那么多因老西的文字而流泪、而感慨、而焦虑过的热情洋溢的可爱、可敬的读友们,也为了自己心中的一个梦想。
老西不一定能写出一流的作品,但也绝不甘做一个三流的写手,这是心里的话。
徐健暗暗吃惊,这俩人怎么会走到一起了?他不但熟悉这两个人,而且认识武庄,前几年拜访葛老的时候还跟夏青两口子见过面,顺便到他们家坐过,到现在还对夫妻俩的恩爱印象颇深。怎么现在夏青又跟阚德山黏到一块儿去了?想到这里,徐健不禁叹道:“唉,还真是个多事之秋啊!”
陶岚这几天刚从西街村截访的案子拔出腿来,立即就裹挟到上川女童网上揭发阚德山**的事件,加之有宋老虎的指控,更显得具有爆炸力和可信度。陶岚接待徐健也只能是忙里偷闲。在这结关紧要的时刻,阚德山依然这么招摇,这让他深感吃惊。
葛老沉重地说:“这俩人的故事,绝不是个人隐私那么简单,其间蕴藏了巨大的社会变革对个人命运的影响。还真的有必要跟你说说……”
回到家里,葛老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大致概括地介绍了夏青夫妇大起大落的沉浮史以及与阚德山几十年的情感纠葛,这个复杂的故事更是让徐健浮想联翩。这真是一个大动荡、大变革的转型时代!波涛翻卷,泥沙俱下,挟裹着无数痛不欲生的人们上天入地,东奔西突。在不由自主中迷失本真的自我,迷失人性的善良。徐健这才理解陶岚深陷基层的原因,作为这个大时代的观察者和纪录者,她不可避免地为经历这个时代的无数人的悲欢离合而感动,从而为他们讴歌,为他们代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到葛老起床的声音。他知道老人晨练已有好多年历史了,心想自己的到来,肯定会打扰了老人生活规律,一种歉意油然而生。
葛老轻轻地关好防盗门下楼而去,一下一下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显得迟缓而苍老。他记得几年前来葛老家的时候,他下楼的声音还不是这样。
他再也睡不着,起身洗漱完毕,虚掩好门,打算到楼外透口气。路过夏青家门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不知阚德山还在不在地里面,于是就加快脚步匆匆而过。
昨晚走过的胡同原来是一个卖菜的小早市,这时已有三三两两的菜摊铺上塑料布,摆上黄瓜、西红柿、油麦菜、韭菜等各类瓜果干货准备待卖。不时有路过的晨练的老人问问价格。
路灯灭了,偶尔有开着行车灯的出租车经过。穿着橘红色马甲戴口罩的清洁工轮着扫帚扫街,灰尘扬起使路人避之不及。
此时早霞渐渐从薄云中折射出来,映照得春光小区高矮不一的楼群顶部一抹亮色。徐健看见二十六号楼侧墙围站着几个路人,似乎在仰头看着什么、争论着什么。他凑过去,透过人们的肩膀看见墙上新装了一个公告栏,上面绷着一块两平米左右的电脑喷绘的灯箱广告布,画面在中间被一条竖线隔开,左边一半是商业项目规划平面图,右边一半并排摆放着几个被放大的政府文件:排列第一的是河津市政府的《拆迁公告》,明确地公布了拆迁人、拆迁范围、拆迁日期、安置标准等事项。
第二个文件突出抬头一溜特大号的字,赫然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建设项目选址意见书》,具体说明了某某即将开发项目的具体方位。虽说下边盖得红印还是河津市城乡规划局的,但上面的标题文字显然更具权威和公信力。
第三个文件是《房屋拆迁许可证》具体规定了“鸿基地产”作为商业一级开发项目的开发人同时所具有的拆迁的权利。文件的下方特意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建设部制的字样。
第四个文件是发改委对春光小区拆迁改造成商业开发项目的批复……
一个瘦高的白发老人叹息说:“唉,完了,春光小区保不住了。”
另一个大肚子的黑胖老人说:“货币补偿标准才四千五?我楼下的上个月还六千五卖得房子呢,这可是市中心呀,亏大发了!周边的新楼都涨到一万到一万二了……”
徐健插嘴说:“你也可以选择安置房啊,等面积补偿,按期搬家还有五万块的奖励呀,多好?”
瘦高老人说:“谁选择哪安置房谁脑袋叫驴踢了!”
“可不是!昨个我们就去看过了,紧挨着外环线,偏得要命。新楼盘五千一平都卖不出去……再说那安置房不还在纸上呐吗?什么时候动工、什么时候完工、质量怎么样、楼层朝向、将来买菜购物方不方便等等都是未知数,你敢要吗?”
人越聚越多,越讨论越觉得不划算按。一个中年人把一个西红柿拽在公告栏上,引起一阵欢呼。还要再拽,被胖老头捅了一下:“小心啊,后边线杆子上按着摄像头呢,昨夜里装公告栏儿的时候就一起装上了。”
中年人没敢再拽,悻悻而去。徐健被人拽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葛老。葛老手提着一袋豆浆和一袋油条,小声说:“快回家吃饭,这儿人太多了。”
徐健从人堆里挤出来时,城管已经在驱赶小胡同的菜摊。自打郭老三事件以后,写着综合执法的车一过来,像蛤蟆似的汽车喇叭摁两声,菜贩子们立即就逃之夭夭,一片混乱。
徐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忙碌地捡拾着地上菜贩们失落的蔬菜,是冯老太太。与她一起争抢的还有几个老人,捡到的蔬菜瓜果种类丰富,相互之间还可以互换一下。
天一大亮,路上的行人增多起来,徐健不敢停留,匆匆随葛老上楼。吃早饭的时候葛老家的电话就没断过,都是街坊四邻讨论拆迁的事。悬在头顶上的剑终于落下!楼外的公告栏对春光小区的居民来说无疑就是一颗重磅丨炸丨弹,燃爆后的冲击波瞬间撞击到了每一个角落,哀鸿遍野。拆迁的事成了小区里街头巷议的头等的话题。
饭没吃完,五楼的郭金、郭银两兄弟下来敲葛老的门。葛老无奈地朝徐健笑笑,徐健端着饭碗躲到卧室里去。
郭家哥俩还没坐定,楼下大伟就推门进来,开口就说:“葛伯伯,听说咱小区要抵制拆迁,我头一个报名参加!”
郭老大打趣说:“你一个大款,跟我们穷光蛋掺乎什么?”
大伟都带着哭相了:“大款?打个屁!‘世纪新城’一个项目就把我搞死了,这回再把春光小区给拆喽,我就真是辛辛苦苦好几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大家都知道光二十六号楼他就收购了旧四套房子,最低也得六千以上才能拿得到手,这回一拆迁,他的损失最大。
郭老二说:“其实拆迁的事早就满城风雨了,像我们哥仨三家挤在一起,就靠着在咱小区周边做生意维持生活,本来就够艰难的了。这小区一拆,连生意都没地方作了。房子没了还可以蹲马路去,这饭要是不吃不就死逑的了?”
郭金说:“不是上边有规定说只要被拆迁的小区居民有八成人反对,就不能拆迁吗?”
大伟说:“文件里说了,拆迁办的的调查结果是全小区百分之八十五的居民支持拆迁。”
郭老二“噌”地站起来:“放屁!咱这个楼我都问变了。没一家愿意搬的,哪出来的百分之八十五啊!”
葛老说:“这样好不好?你们现在反正都没事做了,干脆多找几个人,逐楼挨家去调查,看看到底有多少同意搬迁的,一定要主人亲自签字。”
郭老大说:“不瞒您说,这些事都在做着呐,晚上结果就能出来。咱小区里早就有一批人在组织抵抗拆迁……只是……”
葛老看见他说话犹豫,鼓励道:“有话尽管说。”
郭银抢话说:“是这样,大家推荐我们哥俩来跟您商量。您德高望重,政策水平又高,与政府也说得上话。所以大家都一致希望您能挑头来做这件事。”
葛老沉吟不语。大伟说:“求您了,葛伯伯。还就是您老有一呼百应的威信,我举双手支持!”
冯老太太隔着门缝在外边说:“老葛,你就同意了吧……大家都指着你呢!”
葛老吃了一惊,不知这门外还有人呢:“老冯,进来坐呀。”
他赶紧起身开门,冯老太说:“我不进去,我给你挡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