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女孩起哄说女士优先,那让我们先讲!一个穿敞领露脐装的女孩抢先说:“昨天在网上看一笑话,巨恶心。说在别人家里上厕所有四大尴尬:一,拉完了没纸;二,拉完了没水;三,拉完了既没纸也没水;四,也拉完了,也擦完了,也冲完了,结果又飘上来了!”
一阵窃窃低笑。“够恶心,有吐得没?够种!”
那胖小子说:“看我来一个更恶心的。也是网上的。说有一个特漂亮特纯净的女孩儿,就好比你们三个中的一个,坐在桌前等着吃拉面。拉面师傅过来问:‘小姐,你是要粗的还是要细的?’女孩摆出一副特可爱的表情,温柔地说:‘师傅,你拉什么我吃什么!”
“呃——”一个女孩捂着嘴跑了。其他人哈哈大笑,也一哄而散了。
葛老也忍不住直笑,徐健说这面真的没法吃了。这时一个手拿大号饭盒的瘦高瘦高的老太太急急地走过来,迅速地将孩子剩下的汤面倒进饭盒里,机警地低头四下扫了一眼,端起饭盒匆匆而去。徐建见葛老用手遮脸,好奇地问道:“怎么,这老太太您认识?”
葛老说:“唉!其实你也认识。”
徐健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摇头说:“哎呀,真的想不起来了……”
葛老启发说:“你想想,你们村……知青队……”
“噢——‘麻杆儿’!大冯……队长!天哪,怎么老成这样了?”徐健惊诧地感叹。
葛老说:“你想啊,七七年她从知青办下派西街村当队长,就三十五六岁了,这一晃又三十多年,怎么会不老?”
二人唏嘘不已。刚要起身,面馆老板一脚从店里跨出来,抬头看见葛老,大喜道:“哎呀是葛老师啊,您老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葛老不动声色,指着徐健说:“你先看看他是谁?”
那老板盯着徐健看了一眼,稍一打愣,立即反应过来:“哎呀,这不徐健吗?哎呀老同学,哎呀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啊。”
老同学?徐健吃了一惊。这人又高又瘦,满脸褶子,鬓角霜白。看上去至少大他十岁,哪来的……同学?
徐健差异地看了一眼葛老。老头笑而不答。那人激动地指着鼻尖说:“徐健!我,我呀!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老板忽然黯淡地说:“不怪你、不怪你。是我变化太大了……”
徐健尴尬地无地自容,乞求地望着葛老说:“真不好意思……我……”
葛老提醒说:“你再想想,高中时你俩还同过桌呢。”
徐健“腾”地一下站起来,大声喊道:“周万涛!‘周沫子’!我的天呢,怎么是你?”
葛老说:“当年老周师傅开面馆是偷摸的,就怕连累儿子,你们当然不知道。”
“你看,徐健,我是不是老的不成样子了?你看你,一点都没变。真的!听说你做大官儿了是吧?哪儿还想得起我们……“周老板有点语无伦次起来。
葛老望着“乌泱、乌泱”往里涌的人群,打断他的话说:“万涛啊,今天好像人特别多呀,怎么回事?”
“怎么老师,您都不知道啊!今天是最后一天开张了。到了明天一早,整条街就断水断电了,谁开张就罚谁两千!这不,大家都是听见信儿来的,我这一个白天就买了两千多斤面呢!人们不就是图看最后一眼、吃最后一口吗。唉——!”周万涛叹息道。
徐健一惊,忙问道:“万涛,怎么回事儿?”
周老板一指那店外的墙壁。徐健顺着手指望过去,原来暗影的地方,有一个画着圆圈的“拆”字。
周万涛说:“葛老师,徐健。稍等片刻,我亲手给给您俩抻碗面去,过了今晚,以后再吃我的面就不易了。”
望着周万涛佝偻着腰的背影。徐健眼圈有些湿晕起来。他现在明白葛老带他转小吃街的目的了。
小吃街里的人一茬接一茬地更换着,邻桌那帮孩子刚一跑掉,立即被几个成年人围坐,旁边甚至还有人站着等座位。一个秃头老汉说:“唉!这鬼街往少里说也得几百年历史了吧?晚清那会儿兴隆过,民国那会儿兴隆过。闹日本那会儿也没断过啊!文丨革丨那会儿乱不乱?我还照样儿喝过老周师傅的牛肉汤呐。这回呀,我看是真玄了。”
一中年人说:“没事!我在网上查过,将来这里还是食品街,过个一年半载,搬回来就是了。”那老汉摇头道:“哪有那么简单!这老周家十年前还有十几个面馆呢,结果拆迁一个,倒台一个,再也就回不去了……”一个小女孩好奇地问:“爷爷,为什么呀?”另一个老人接茬说:“道理很简单,房子一拆一盖,档次提高了,租金上去了,拉面的还回得去?”秃头老汉说:“可不是!就说十年前,河津的小吃夜市少说也得十多处吧,现在可好,再把鬼街给拆了,就一家不家了,到时候穷人连个解馋的地方都没有喽……”
那中年人吸溜一口面说:“也是啊,你说这小饭馆都改酒店了,这一碗拉面不得十块、二十块一碗啊?我靠!到时候这搞小吃有钱的看不上,没钱的吃不起,‘一品斋’还真就没戏唱嘞。”
一个戴眼镜的闷头吃面的老师摸样的人插嘴说:“这城市飞速地高档了,市民的钱包不跟着高档。城市化的过程就演变成穷人财富向富人转移的过程了。随着城市原住民无奈地被迫外移,像小吃这样的传统文化被消灭是早晚的事。”
老汉说:“莫论国事。吃!吃一顿少一顿了!”教师摸样的人感慨未尽:“城市化的发展,本质上是要提高市民的生活水平呢?还是要以破坏原住民、原生态为代价,让少数利益集团来获取爆利?嗨!真不知当官的是怎么想的!”
中年人叹息道:“作为原住民之一,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小吃街的存在,对河津普通百姓的意义了。这是天天吃酒店、睡宾馆的官僚们无法体谅的。大家原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要能想到一块,那倒奇了!据我所知,拆小吃街的目的,就是为了蚕食整个春光小区。迫使小区居民就范,这儿都是住在河津心脏的穷人,先把你的生计断喽,你自己就得乖乖地搬走。”
老汉说:“看着吧,不定又出什么乱子呢……”
俩人回来的路上葛老说:“真正的城市化发展,是人口和资源自发聚集的产物。是随着经济自然发展的,以市民自己在不断扩大交换,不断获取利益中发展形成的。其特征为:富人穷人本身都是城市原生态的一部分,比如旧时侯在老北京的胡同里,一般既有做官、经商的大户人家,也有炸油条、拉洋车的平头百姓。其实穷人离不开富人,富人也一样离不开穷人,像现在这种人为地割裂,不知要消灭多少文化资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