阚红不放心地补充道:“你一直很听姐的话,这次也一样。以前干过的坏事,立刻收手,想办法去美国找老婆孩子去。要快!切记要快!关键的时候必须听振水的,记住了?”
马振水说:“地矿局出国的团已经批下来了,山子是领队。到阿联酋时我会安排人接他走。你放心,这事我们以前干过,轻车熟路。”
阚德山说:“姐,瞧你,怎么弄得跟留遗嘱似的!”
阚红转头对马振水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鸿基’顺风顺水了十多年,气数也该尽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日头不会永远停在咱家门口。知进知退才是大丈夫。”
马总水说:“姐姐放心,半年之内,我必然换个活法。”
阚红释然道:“对于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德山八成得出问题,你一定把他看好喽,切记要快!实在制不住他,给我打电话。”
阚红事件对阚、马二人的影响各不相同。在阚红身上,马振水看到了一夜崩盘的风险和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这句老话的验证。悟出了得到和拥有的边界以及人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在这一点上,他确实为阚红所折服。同时他也预感到来自社会等各方面的压力,当然也有来自郁芳以及‘鸿基’新生代的压力。开始真正认真地考虑如何放弃的问题。严格地说,早在他大步进取的时候,他已经在安排后退了,或者说,他今天的后退,是早在几年前就埋下的伏笔。因此强拆春光小区这件事他决心从快从重地进行,成功有成功的打算,失败有失败的安排。
阚红的下场对阚德山打击很大,使他越发地心灰意冷起来。折磨夏青也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第一百零二章 穷人的生活
骆红梅醒来的时候屋里还很黑,她搞不清现在是几点,这些年她都是听着隔壁的动静起床的。
老二郭银的屋里定着闹钟,半夜三点半准响,然后她再迷瞪一两分钟,猛然折身就起,迅速穿好上衣,第一件事就是下地找尿桶,“哗哗”地办完了,盖好盖子塞到床底下,等着郭金起来再倒。这个时候洗手间里的抽风机“嗡嗡”作响,老二媳妇肯定在便坑上蹲着,这婆娘排泄特有规律,多、快、好、省。郭银捏着鼻子在旁边洗脸,洗手间在这一刻就变成了郭老二一家的了。
三家人在一起住就得习惯这类尴尬,让它成为生活自然而然的一部分。洗手间自然是问题矛盾比较突出的地方,比如大伯子能分辨两个兄弟媳妇撒尿声音的不同,小叔子撞见嫂子洗澡还得嘿嘿一乐,人越穷就越幽默。
骆红梅边系着裤带边伸手拽过墙边的脸盆,洗脸水是昨晚就准备下的,这是固定的套路,免得大家挤一个洗手间不方便。十分钟后大家洗漱完毕,老二第一个开门,老二、老三媳妇和她立刻就跟着下去。大家下楼时蹑手蹑脚,天天半夜下楼,生怕惹得邻居烦。出楼后借着路灯大家一路小跑,奔到馒头房的时候正好是凌晨四点,这时候所有的街边早点铺都已经亮灯开门,大家也不多言,该生火的生火,该和面的和面,该熬粥的熬粥,轻车熟路,忙而不乱。
然而今天不忙,却好像是全乱了。馒头房关门了,尽管他们那个门脸房是新建没几年的,但是周围的都要拆,街道重新规划,所以只能一刀切了。房东都没办法,他们能怎么着?合同没到期,但这叫“不可抗力”。
虽然老二屋里的闹钟没响,大家还是习惯地早早醒了。骆红梅能听到隔壁郭银的咳嗽声,真是天生的穷命。这些年来最大的奢望就是睡个足足的懒觉,可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她还是早早醒了,而且心里还十分沉重。
身旁的男人还在“呼呼”地睡着。郭金心宽,明儿个就是天塌地陷,今天的觉也得睡足。骆红梅借着窗外的月光,侧脸端详着自己的男人,一股由衷的爱怜油然而生。她与老大好久没有做过那种事了,每天上早四点,下晚七点,对头十七个小时工作时间。虽然中间不忙时,大家可以轮着在馒头坊的里间睡一两次,但那种休息的感觉跟上班差不多,不踏实。所以每天下班回来,人好像都是散了架的,摸到床边,倒头便睡。这些年来,妯娌三人的生活完全简化到上班睡觉、睡觉上班,如同机器人一样。
郭老大每天收车回来差不多是晚上八点,回家时骆红梅早已进入梦乡。晚饭一般都是媳妇在馒头坊带回来的最后一屉面食,包在破棉袄里,打开还是热的。要是馒头就夹盐面抹香油,火烧就夹咸菜条。郭金好喝一口小酒,不多,每晚半两。是在东北老乡那儿买来的自酿的高粱酒,便宜,原先才三块一斤,这几年挣钱越来越难,东西却越来越贵,散酒也随着涨到六块五了。没办法,他知道自己那点儿出息,酒瘾是戒不了,肚子怎么也得填饱喽,那就只有在菜上省了。
郭老大身体壮实,他睡不了那么早,也不敢开电视,吃晚饭外出溜一圈,跟人家在路灯下打打牌下下棋,回来后就差不多晚上十一点了。他顺着妻子身边躺下,舍不得将女人弄醒,有时候忍不住轻轻地摸几下,见对方呼吸声一变就赶紧停下来。郭金疼老婆那是疼到骨子里的,他一直自愧自己干得活时停时续,不能干的比女人更累,工作时间更长。骆红梅每月坚持歇一天假,她这天假就是给老公歇的,这样她不用早起就不用早睡,等着郭金洗完了和自己上床。这一刻对于郭老大来说就如同进洞房抱新媳妇一样的新鲜,而对于骆红梅则是痛苦的到来。多年的奔苦劳碌,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慢慢的、一天天的被掏空了,越来越感到体力不支,对床上那点事早就没感觉了。
但是她心疼自己的男人,他身体好,每天一次都做得来,可是硬生生要等上一个月。如果连这一次都保证不了,她又于心何忍呢?特别是经常半夜醒来,看到饥渴难耐的丈夫自己用手解决,真的感到内心犹如刀扎一样难受。每当碰到这样的情景,她都会眼圈湿润地抱住尴尬万分的老公,纵容他进入自己的身体里去,尽管那样会很干涩很刺疼,甚至疼得她流泪,她都会假装着呻吟。
现在她终于可以松弛下来了,有时间慢慢的欣赏身边这个在她的眼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再猥琐和丑陋的男人。她忽然觉得喜欢看他了,这是她年轻时绝对无法做到的。她的思绪慢慢回到了几十年前,她和阚德山分手后,继续随着宣讲团到各地去讲演。这种重复性的工作还得要有八个月的行程,大家渐渐就失去兴奋和新鲜感。但是彼此都咬着牙坚持着,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把这一年坚持下来就功成名就了,到时候大家都是名满天下的英模,即便是农业户口,即便是文化再低,也能转正做干部,最差做个公社团委副书记肯定是没问题的。
希望就是诱惑。为了这份诱惑,大家坚持着、忍耐着、痛并快乐着。终于有一天,骆红梅发现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起初还没太在意,后来便越来越害怕了。她一个女孩子对怀孕的事懵懵懂懂,不敢相信又不能不想,每天把裤带嘞得紧紧的。
一天晚上睡觉,拉灭灯后同屋的徐大姐跟她闲聊,突然问她多有长时间没来例假了?她顺口说好几个月了,倒省事儿了,挺好的。那大姐是生过孩子的妈妈,忽然一翻身起来,惊道:“坏了……妹子,大姐有一句话可能不好听,你……你是不是怀上了?”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紧张起来,黑暗中仰躺在床的骆红梅一声不吭,心脏就快要跳出来,绝望地哭道:“大姐,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