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面！”徐健兴奋地说：“我记得太清楚了，是七五年。那天雪大风大，一帮人蹅到一条叫春光里的小巷子时，都气喘吁吁，浑身湿透了。同学们大口大口地穿着热气，那时天已黑了，忽然闻见一阵浓浓的牛肉汤的味道，是从一间很矮很旧的平房里传出来的。那破房子挂着一个厚厚的、油腻腻的门帘子，窗户玻璃都被冰霜糊住了，只透出暖暖的灯光来。嗅到那诱人的味道，大家一步三回头，好像都迈不动步了。您看出来了，就带我们过去，记得当时特不好意思，又禁不住那香味的诱惑。您想那会儿多困难啊，我们身上只带着夹着盐面儿的玉米饼子，哪带过钱啊。那时候您老工资也不过三十块吧，几碗牛肉面，好几天的生活费没了。”

徐健好像沉醉在陈年往事中，在那个时代，一个农民的孩子，几乎所有深刻的记忆，都跟吃有关：“记得一撩开那油腻的棉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模糊地看见那屋里站满了人，一人一碗热面，一人一头大汗！哎呀，那场面、那味道，至今都记忆犹新……”

“对对，我也想起来了，五毛钱一碗啊，花了两块钱呢！说实在的，真心痛呵。”葛老哈哈地笑起来：“那两个学生我也记起来了，一个是张广文，另一个也是你们村的，后来一直没他的消息，叫什么来着？现在怎么样了？”

“大名徐茂才，现在……还行吧。”想起“蔫屁”，徐健的心情不爽，岔话道：“哎对了，您有张广文的消息吗？”

“嗨！那可是河津的名人之一啊。大款！一家子都移民了，留下一个人在河津捞钱，听说……算了，不提也罢。”葛老显然懒得提起这个话题，忽然想起什么，说：“既然你还记得春光里的小面屋，那咱来个就地重游怎样？”

徐健惊讶道：“那条小巷还在？”

“早没了。但那个面馆还在，老板你还认识呢！走我带你吃面去！”

徐健好奇地问：“我还认识？谁呀？”

“走吧，去了就知道了。”

第一百零一章密谈

吴双全启程的时候是后半夜了。阚红电话过来说已经睡下了，要他不要上来了，赶紧回去休息。阚德山对着电话柔声说：“那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几点醒几点给我打电话……”

马振水打着哈欠说：“这么晚了，去我那睡吧……”

“不，我有地儿住。”阚德山边说边朝自己的停车位走去。马振水在后面喊：“又去祸害夏青？你积点德行不行？”

宝马车车灯“吱‘地响了一下，阚德山打开车门说：“明儿个在你楼顶，给我姐摆一桌！”

第二天中午，阳光灿烂、花影稀疏的楼顶花园里，用餐后的阚红比昨天显得精神上爽朗了许多，与马振水坐在藤椅里对弈。阚红象棋下得不错，但以现在的心境，显然不是老马的对手。马振水有意放水，手里敲击着棋子说：“阚姐，我过去常说一句话，这话山子知道。就是我一生最崇拜两个人，男人是毛泽东，女人就是阚红！这是心里话。”

阚红两眼瞧着棋盘平静地说：“那是过去了，现在看来，浪得虚名，惭愧不已。”

马振水双手给她补茶，接茬说：“不，阚姐。你那次失误纯属偶然。丝毫说明不了什么，也半点影响不了你在我们心目中的地位……”

“这已不重要了，一个折拉翅膀的鸟，没有再飞的欲望了……”阚红说着拱了一个卒子，吃掉对方一个马，高兴地说：“看看，一走神儿，吃了大亏吧？”

马振水说：“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说着起身向阚红鞠了一躬，郑重地说：“阚姐，有一事肯请你认真考虑……”

阚红又拱一步，提醒说：“老弟，你那相再不跑，小命难保了……”

马振水复又坐回位子，伸手缩回那只飞出去的相，继续说：“阚姐，你知道我要说什么！‘鸿基’摊子越摊越大，我真的感觉难以控制，没有姐的智慧，怕是不行……”

阚红专注在棋盘之上：“过河的卒子顶车使！小心你的士……老弟呀，你能不能中真心实意陪老姐下盘棋呀，以你的棋术，三步之内就能赢我！”

马振水笑着说：“哪里呀，一步就能将死了！”说着把炮一拉，双炮将！阚红输定了。

阚红意兴阑珊：“算了，败军之将不言勇！你看，倒退四年，我下棋未必能输你，现在无能为力了，服了。”

马振水诚恳地说：“阚姐，没有你山子现在恐怕还在老干部局跑腿儿呢！我一直想：没有你就没有阚德山，没有山子就没有我马振水和现在的‘鸿基’。其实‘鸿基’就是你的一个‘孩子’，只是你心里总是没有它！”

阚红沉吟了一会说：“振水啊，我死里逃生，又坐了四年牢。已经什么都看透、什么都想通了。人是苦虫，不挣不行。回头一想，都不知忙忙碌碌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当年进那批糖之前，手里也有一个多亿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已经吃不干花不净了，干嘛跟喝了迷魂汤一样拼命地集资干那个？难道就是为了进监狱吃枪子？刚进去的时侯真的想不明白……时间长了我慢慢明白了，这才是自己应该有的归宿，这是命。什么事是有定数的，天作孽，有可回，自作孽，不可活……”

“眼见得，不一定是真实的。钱进了你的兜里也未必就是你的。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烟云，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会永久。就像有首歌唱的：愿用家财万贯，买个太阳不下山……”

马振水道：“阚姐要是不愿在‘鸿基’屈就，我给你办个外籍身份，另起炉灶也不是难事，何必如此悲观？”

“哎，你说对了。老姐还就是想向你们讨一笔钱花。”阚红说。

马振水接口道：“阚红尽管说话，‘鸿基’就是你的。就是再拿回哪一个多亿也不是难事！只要你高兴就好。”

阚红笑道：“老弟言重了，我的下半生只想做普通平民，粗茶淡饭足矣。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但一点做生意的本钱还是要的。”

马振水的头摇得跟拨楞鼓一样：“不可能、不可能。甭说山子，我都不敢！你这是陷我于不仁不义……”

阚红果决地说：“我意已决，谁也劝不了我！”

马振水不敢再搭茬，心想阚红刚出狱，也许真的万念俱灰，还是放一放再说吧。阚红说：“老弟啊，没有不透风的墙。河津不是久留之地，老吴说的对，我还是尽快走为妥。两天之内，我就起程。”

马振水吓了一跳，盯着她小心地问：“阚姐，是不是小弟做事不周，那里慢待了……”

阚红攥住他的手安慰说：“哪里、哪里，你怎么对山子的我还不清楚？以他的秉性顽劣，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你走到今天还能不离不弃，已足见你人品了。你既与山子情同手足，我阚红又何尝不与你情同姐弟？振水啊，我跟你说的也都是心里话。”

马振水释然地说：“那我也有两件事相求，希望姐姐应允。”

阚红道：“你尽管说就是了。”

“这第一件事：我听李锐说，姐姐这几年除了上网就是写作，对人生哲学颇有感悟，笔下著作也有几十万字了。我猜以姐姐的思想、悟性与大起大落的经历，这本书一定不同凡响，所以特想领教姐姐的文笔。”马振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