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一“激灵”,起身说:“大叔,您指个明道儿。”
老法官把办公室的门拉紧,小声说“你把房子抵押给银行不就行了?”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第二天一上班,大伟带着房产证直奔建行。在房贷科他是老熟客了,轻车熟路地填好申请表。审核员一看抵押栏,脑袋摇得像拨楞鼓似的,说:“你要是昨天上午来,还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昨天下午开的紧急会议,行里通知严禁“世纪新城”的房子做抵押物。”
大伟惊诧地问:“为什么?”
信贷科长插话进来:“我前问你,你上一次贷的那笔款是做得世纪新城的首付还是全款?”
大伟说“当然是全款了,每平米便宜五百块钱呢。”
科长说“那你八成瞎了。这笔款子我们要提前追回,行里下的死命令,这笔款子追回之前,不可能贷给你一分钱。”
大伟真有点懵了。科长小声说:“咱关系不错,我透给你点内幕消息:‘世纪新城’的房子尽快出手,否则你没地方哭去!”
大伟心里说:“我现在就想哭。”
徐茂才虽说稀里糊涂地把大伟坑了个惨,可自己并不知道。虽说莫名其妙地保住了阵地,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坚守在这里,看似像个胜利者,其实比谁都难受。你想诺大一个“鬼”城,连个人毛都没有,生活上实在不方便,孩子要上学,媳妇得打工。自己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坐吃山空能坚持多久?再说这房子毕竟不是自己的,将来什么结局更难预料。
后来老婆还是带着孩子回到村里去住了。剩下他孤伶伶的一个人,就跟活鬼一样,天天就是煮麦粒吃,人也几近崩溃。终于有一天,他翻出当年大伟留下的名片,摁通了大伟的号码。大伟问:你谁呀?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大意是你要是还把那五万块钱给我,我就搬走算俅了!大伟听出是谁了,顿时七窍生烟,双手发麻。对着手机大吼:“我操你大爷的!一分钱也不给你!你死那吧。”
九十八章交锋
从徐茂才那儿下来,徐健的心里有点儿堵得慌。他打着车,摁下玻璃,伸出手来与他道别。他的手被他攥住久久不想松开。他看见“蔫屁”那哀求的眼神和蠕动的嘴唇,他明白他要说什么。他鼻子一酸,脚踩下油门,车子动起来,后面传来一声近乎绝望的喊声:“老牛,帮我!”
捷达车在“鬼城”里徐徐地转着,半人高的荒草里不时有野兔窜出,耳畔蛙鸣不断,天空蚊子成团。草长莺飞。无数栋高楼从荒草中拔地而起,显得出来,捷达车在鬼城里出来,把徐健的思绪留下。那里曾经有过他的租屋、祖坟还有他童年的记忆……
陶岚说:“对经济危害最大的两种行为,一是‘腐败’,一是‘投机’!”
“是啊,任何投机行为的最终受害者,都是最后的接盘人和真正需要这些商品的人。唉!”徐健叹气说。
捷达车与西街村擦肩而过时,徐健扭着头打量。光阴荏苒,物是人非,基本上找不到熟悉的痕迹了。要是天黑,他肯定会进村看看。可现在不行,一是时间紧迫。二是不希望被人认出来。还没上任就提前私访,只能向外界传递这样的信息:一,自己对控制局面不自信。二,对当地官员不信任。工作还没开始,就把自己划到大家的对立面里去了。
“下一个见谁?”
陶岚想了一下,盯着他问:“我得先问你,这次来河津,到底是什么打算?”
“我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吗?了解情况,真实的情况。”徐健说。
“噢我明白了,了解真实情况的目的无非是想更好的趋利避害,继续飞黄腾达是不是?你看看即将消亡的西街村,看看快要沦为乞丐的儿时的玩伴,你的良心就没有一点点不安吗?”
徐健把车靠在路边,俩人静静地做了一会儿。徐健开口说:
“陶岚,也许当年我们因为不了解彼此而结婚,又因为太了解对方而分手。但不管怎么说,尽管我们曾经如此相知,有一点你肯定不清楚,就是我对自己骨子里自私和懦弱的厌恶,真的,甚至是时时刻刻的。这种痛与自私都是与生俱来的两面,他们彼此倾轧,此消彼长……”
“我是从农村出来的。我最知道农业的风险和农民的痛苦。最知道等级不平等的残酷和危害。这种印象像烙印一样铭刻在我的内心深处,时常使我恐惧和焦灼。上大学的时候,我努力改掉自己身上的一切农民的痕迹。参加工作,我一心想留在省城。有了职务,我一直小心翼翼。能升职时,我是那么的渴望和兴奋。一方面我为这种自身的不安而忍辱负重,苟且偷生。而另一方面良知和良心又折磨我寝食难安,辗转反侧。它使我分裂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个人……陶岚,我真的好羡慕你。你有一个你,我却有两个我——白天上班的、心口不一的我和夜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我。这两个徐健整天都在打架,打得心力交瘁、打得面目全非,直到有一天,两个徐健交织在一起,连自己都无法在辨认自己了……”
“我明白了,写文章的你就是晚上的你,作报告的你就是白天的你” 陶岚说:“这就是我说你伪君子的原因!”
“陶岚,就像你说的,我过去的每一天都是在作秀。我的功夫就是让上下都看不出我是在作秀。每天我沉醉在粉丝崇拜的掌声和对自己机巧玲珑的得意之中,下班后我脱掉衣服,看到镜子里的赤裸的自己是那么的丑陋和虚伪,老实说,我已经适应镜子里和镜子外的我了,我也成功地让上下都相信讲台上、文章里的我就是现实里的我……”
陶岚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于是你就意外的有了这次来河津任职的机会……看来你是自己玩火把手烧了!这回不是纸上谈兵了,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了,于是你就找不到北了,接着你就想到我了……”说到这里,她突然盯住他,尖刻地问道:“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你是不是还会这么陶醉在自己制造的神话里,直到升职后再继续更大的神话?”
徐健诚恳地说:“应该是这样吧。”
这个回答还算坦率,陶岚想。
“这件事逼着你重新审视自己。要么言行一致,要么叶公好龙……这个问题使你委决不下,因为你搞不清真正的你是怎么想的。” 陶岚的话像解剖刀一样锋利。庖丁解牛,刀刀见骨。
“不对!”陶岚深思着:“一定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呃,我想明白了,这个想用你的人不可能看不透你,他是在走一着险棋,这有点诸葛亮玩‘空城计’的味道,是无奈之举。如果你是‘马谡’,他将满盘全输!”
徐健心里一惊。他猛然想起谭书记昨天与他简短的谈话,就暗示了这个意思。他突然意识到,在政治上能看透他的只有林家,在内心里能看透他的只有陶岚。
想到这里,陶岚豁然开朗,兴奋地说:“他想利用你的底层情节,处理好河津的干柴烈火问题。他要是想活稀泥就不用你了。,徐健,听我的:找回晚上的你,忘掉白天我。不计得失、不想后果。顺着你的真心大干一场!我支持你!”
陶岚的话似醍醐灌顶,使徐健的内心一下子明朗了。这其实就是他想要的答案!在这一刻起,他感觉战略问题已经解决,剩下的只是战术问题了。徐健的血沸腾起来,坚定地说:“你说的太好了,找回内心的自我;绝不瞻前顾后;大不了跟你一起做自由撰稿人去,枉活得逍遥自在!潇潇洒洒。”
陶岚憋不住想笑:“你知道我头一次发现你像什么吗?”
“什么?”
她趴在他耳边小声说:“像个男人!”
突然徐健一脚油门,捷达车“嗡”地向前窜去。陶岚被惯性带了一趔趄,“咯咯”笑起来。这种心灵上的默契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此时的徐健感到自己年轻了许多,浑身充满力气。于是侧脸说:“女男人,下站去哪儿?”
陶岚眉目如画,爽声道:“直行左拐。带你找‘真理’去!”
俩人在外环线上左拐右弯,一圈儿下来,看了二十二个楼盘,数了一百一十七个塔吊。
陶岚说:“这还不算市区里的,还不算未开工、正在拆迁和计划拆迁的。按现在的房价,普通的市民一般是没不起房的。那么究竟是什么资金支撑着这么庞大的房屋市场呢?通常的说法是民间资本、是炒家在作祟。上个月我和网民一起搞了个调查,发现河津已售出三年以上的楼盘空置率竟然高达百分之四十八。还不算像‘世纪新城’这样的‘鬼城’。调查的结果支持以上的判断。”
徐健接茬说:“这样问题就出来了。一,这笔如此之庞大的资金的来源是什么?它是如何滚动的如此之大?这个滚动的过程里制造了多少社会问题?二,究竟河津的房地产市场有没有泡沫?如果有,风险是多大?三,整个河津的经济和财政收入对房地产的依赖程度有多大?有没有到了被绑架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