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阅这些浩如烟海的文件堆时曾有一丝疑惑。原来“鸿基”早在三年前就有了对春光小区的拆迁计划，新的方案也已出笼。其实有没有他郭心田，行动的推进不会停止半步。那么他的存在和郭氏的拆迁方案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有一种解释：春光小区的拆迁暗藏着巨大变数，说不定那个小细节就会让“鸿基”这个庞大的机器卡壳。精明的马振水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但需要一个更加切实可行的方案，还需要一个务实和随机应变的方案执行人。‘鸿基’缺的不是理论上的准备，更不乏摇旗呐喊的助阵者和无限的后方支援。他缺乏的是能够贯彻他意图并且善于变通的高明的一线指挥官。此时他明白，自己的拆迁方案至少得把握两点才能过关：一是如何尽一切可能用足“鸿基”庞大的资源，二是比原方案要更巧妙、更简单、更直接、更无风险。

郭心田业已心有成竹，和上卷宗，扭头对韩副总说：“把钥匙给我，今晚一宿啃完他。看什么时候能安排郭金虎出来，一切从快。”

响鼓不用重锤，韩冬林对郭心田的话一点不感到意外。“释放手续已经好了，有空你去找一下宋所长，把人接出来吧。”

郭心田说：“那就马上去。对了，人出来要不要跟马总见个面？”

“不必。人归你管，不让他僭越。”

二人初次合作，对话简介而明了，完全没有过渡和解释，这使彼此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惺惺相惜之感。

韩冬林把车停在皇家酒店广场后，郭心田下车说：“韩兄你忙，我先接人去。”

郭心田满心兴奋，一边大步流星往自己的停车位走着，一边摁通了圆圆的手机，还没张口，就听圆圆在里边说：“哥，我看见你了。”

郭心田举目四望，看见郭圆圆就靠在自己的蓝色本田车前灿烂地微笑。现在他对郭圆圆怎么会在车前等他这样的愚蠢问题不在奇怪了，奇迹在“鸿基”时刻发生着，一切皆有可能。这是一个让他感到充满力量的集体，从加入的那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昨天记忆的圆圆虽然满脸堆笑，但笑容背后隐藏着的淡淡忧伤他还是能够看出来。而今天的笑容则是发自内心和骨子里的，那种洋溢着的喜悦和荡漾着的轻松，更显得分外阳光迷人。郭心田被这种灿烂的神态所感染，他春风满面地晃着车钥匙，大声说：“走，咱接你哥去。”

现在，郭心田就忐忑地坐在马总对面，好像一个被班主任留下的小学生，在等着老师评价自己的作业。他偷眼看去，马总正哈哈笑着，手托着花镜专注地读手机里的短信。他注意到自己那份三十页的方案就放在藤椅旁的餐桌上，首页已经卷起来了，其他好几个部分是窝着角的。

马振水边笑边说：“有意思，有意思！我把这个段子念给你们听啊：‘医院的树荫下，一堆情人在拥抱接吻。一个医生看见了，跑过来着急地对男的说：你真是糊涂了！做人工呼吸，应该把她平放在地上才对。你走开，让我来！”

三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绿衣小姐给端来清茶，郭心田抿了一口，心里的紧张烟消云散了。

马总说：“冬林啊，心田的方案你看了吗？”

“看了三遍，很专业很具体，比较符合实际。特别是那十几种预案，考虑的详尽周到。以前咱还真没这么做过，一旦遇到突发事件，往往会造成手足无措，从而失掉最佳的处治时机。”

马振水笑道：“心田是把公丨安丨那套方法引进来了。”

韩冬林实在地说：“一个臭皮匠，整死三个诸葛亮。反正就我的水平，提不出新的补充了。”

马振水慈祥地看着郭心田说：“就按这个方案上！心田，别的想法还有吗？”

郭心田说：“据调查组了解的数字，春光小区反对拆迁的住户占百分之八十六，不满意补偿标准的占百分之九十九。我私下了解，抵抗拆迁的群众组织已暗中形成。预计会拼死抵抗的居民至少有两到三成。里边的中坚力量有以葛震清为首的一帮老干部和以郭圆圆家为代表的最贫困的城市贫民组成。如果把这两种人分离出来，压力会好很多。”

马振水说：“从前有一个小媳妇思念在外做生意的丈夫，就把天天吃糠咽菜节省下的细粮，蒸了一锅白面饽饽放在篮子里，准备带给自己的男人吃。小媳妇再去城里的路上看到饿殍遍野，便掏出一个饽饽送给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另一个人说：‘大姐，一会儿我也会饿死的。’小媳妇心一软，又给了那个人一个白饽饽。这样一来二去，刚走到半路一篮子饽饽就散完了。小媳妇只能扭头朝回走，不料在家门口被一帮要饭的围住。那帮人说：‘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你给了他们吃的，就得个我们吃的。’于是大家就住在小媳妇家不走了。直到把所有能吃的都吃光……”

“那个好心的小媳妇后来怎么样了？”韩冬林不失时机地问。

马振水长叹一口气道：“饿死了呗。”

郭心田笑着说：“我明白了。其实开发商不是慈善机构，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天经地义。我的底线是尽一切努力实现目的。既不能随意让步，也不能因小失大。我只是想……”

“有什么话你尽管说！”马振水鼓励道。

郭心田说：“还是那个两端的问题，万一实在拿不下来，还是有个回旋的余地最好。”

马振山爽快地说：“我理解，这样吧，市领导在西河沿的别墅区快完工了，我给你留出三套来做机动， 小区的经适房我给你拨十户，随你安排。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从速从快。第二，不死人不流血。第三，不留后遗症。保证了这三点，随你怎么处置。以后的事自己能解决的做主办就是了，需要帮助的找冬林，在这件事上，他会听你的。不是天塌的事，不用再跟我说了。对了，你跟冬林说要写个什么文字的东西是吧？”

郭心田噌地脸红起来，赶紧说：“不好意思，那是以前的想法。现在完全不必了。我能想到的，您早就想到了。我不能想到的，您也早想到了。是我一时小心眼，让您见笑了。”

好话不说两遍！毋庸置疑，马振水用行动的一切细节反复论证着他的思维缜密和兑现貌似脱口而出的诺言的决心。

马振水哦了一声，闭住眼睛，不再说话。俩人起身说：“马总，那我们就退下了。”

郭心田满身轻松地走下楼。与说话总是含着葫芦露着把的李局长相比，这样的老板不知要高明多少倍。“宁跟聪明人打顿架，不跟糊涂人说句话。”他想。

一切准备就绪。郭心田知道，河津史无前例的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大拆迁运动，即将在一股强势力量的运筹帷幄中不可阻挡地喷薄而出。任何试图与之对抗的力量都会无可避免地土崩瓦解直至消迩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