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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再见两鬓已霜白

楼梯口堵着三层麻包,一个手举木棒的大汉站在掩体里边,看到陶岚拐过来,松弛下来,热情地招呼道:“是、是弟妹啊!”

那汉子居高临下,看到陶岚的身后的那人居然是徐健,伸长脖子,有些诧异地吭哧了几声,费劲地说:“是、你啊?”

徐健也认出来了,是徐茂才,儿时的玩伴,未出五服的一个徐姓。只是多年未见,人发福了许多,小肚子也鼓起来了。茂才到现在还称陶岚弟妹,要么是她没提过他俩离婚的事,要么就是在内心里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徐茂才使劲儿地搬开麻包,挪出刚好能过人的缝隙。徐健看得一头雾水,调侃道:“干嘛呀蔫屁?打阻击战呢?”

徐茂才摸着后脑勺傻笑。陶岚笑说:“怎么回事呀二哥,也不让我们去屋里坐坐?”徐茂才反应过来,忙推开203室的门,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屋里正中支着一张折叠桌,四把圆凳。徐茂才请俩人坐下。徐健好奇地四周打量着:这屋里还是水泥地面的坯房,靠墙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农具、盛粮食的长木柜、灶台上用的黑铁锅、墙角还戳着一大卷炕席。

徐健越发地莫名其妙:“蔫屁,这是你家啊?”

徐茂才听此一问,忽然吭哧一声涌出泪来,呜咽道:“你还不知道啊?咱村儿没了!我房子没了、我爸没了、我侄儿没了、全没了!”

徐茂才哭诉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抱住徐健的双腿,哀求道:“老牛,你官儿大,帮帮我吧!”。

徐健大惊失色,忙起身拽徐茂才起来,却是拽不动,慌忙中看了一眼陶岚。

陶岚柔声说:“二哥呀,你不起来,我怎么说你的事呀?要不我走了!”

徐茂才这才站起身来。

徐茂才一声“老牛!”,一下子把徐健带到了孩提时代。早年徐健一落生就是个九斤半的胖娃娃,能吃、能睡、能玩,因此得了个小名叫老牛。俩人小时候同岁,又是对门对院的邻居,一个徐姓,是光屁股打小玩到大的关系。

徐茂才外号“蔫屁”,自小嘴笨,仨碌碡都压不出个屁来的主儿。不过这蔫人有特点,一是半天不吭声,一张嘴就气死人。二是不说光做,干事没有语言铺垫,显得特楞。小时候,一次俩人去地里拾柴禾,被邻村的几个孩子拦住,说他俩捡过了地界,要没收交大队。徐建跟他们讲理。这“蔫屁”帮不上忙,就悄悄地绕到那几个孩子的背后,捡起那块当“界碑”的砖头,照着一个孩子的后脑勺就拍了下去,然后扭头便跑。许建反应不及,被其他你个男孩抓住,结果挨了一顿死揍。

徐健皱眉地问:“陶岚,这到底是真么回事?”

陶岚揶揄道:“有没有搞错?这可是你们村儿!二哥是你的亲戚!你问我?”

徐健压抑着情绪,不解地问:“拆迁补偿不是挺高的吗?怎么回事儿?”

陶岚说:“那是对你!对普通百姓可没那么厚道。”

徐健记得,当年西街村搞拆迁时,父母已不在了,但那三间茅草凄凄的塌旧的老屋还在。河津方面曾派专人,就祖屋问题与他当面协商过。就是否货币补偿还是异地安置征求他的意见。

徐健说:“我老家没人了,前街第一次卖地,连祖坟都找不到了,我也很少回河津。那就货币补偿吧!”

对方说:“按照当年您老家宅基地确权发证的资料,每平米建筑物补偿一千八百块,院子面积和地面上的树木等另算,您看如何?”

徐健说:“很不错了,这些老房当年建造时,也就二三百块的成本。”于是拿过拆迁补偿合同一看,连厢房、柴房、甚至茅房都算了建筑面积。地面补偿这一块,连屋外、院墙外的阴地都计算在内。包括三棵枣树、两棵榆树、一颗槐树还有东跨院里青腊树林子共计九百八十一棵。通通都估算了价值。

徐健高兴地说:“看来老家的工作搞得很细致,我没什么意见。”立即就签字了。过了两天,河津方面打电话过来,说补偿款已汇出了,共计六十八万两千,请查收。说实在的,自己好多年没回老家了,那几间破败的老屋也根本没在大脑里站过什么位置,这笔款飞来之财虽说得的应当应分,但多少有些意外,不禁感慨老家拆迁工作做得到位。

徐健诚恳地对陶岚说:“我这些年是离基层有点远了。就像你当年说我的那些话,当时真是想不通,现在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我真的很敬佩你的敬业精神和底层情节,很希望了解你对河津的看法,真的,这对我很重要!”

陶岚释然道:“你若能心口一致,那自是河津百姓之福。”

于是,她开始向他娓娓讲起徐茂才和西街村的故事。

第八十九章拆迁方案

郭心田和韩副总进来的时候,倪大宏从侧门走了,阚德山去寝室里睡觉,只有马总精神饱满地坐在藤椅里等他们。

郭心田第一次向马总汇报工作,心里有点惴惴不安的感觉。他的判断的没错,‘鸿基’就是一个日夜运转的庞大的机器,在他加入之前,春光小区的拆迁准备依然在悄然而迅速地进行之中。兵马未动,理论先行。越是暗藏巨大政治风险的行动越是需要理论的解释,程序合法是第一位的。随着大大小小各单位上百种红头文件的陆续出台,一个庞大的繁复的,从审报论证到层层批复的过程在转瞬间由各个部门的各种行家里手们轻驾就熟地、流水作业一般地炮制出来。行动之高效、过程之缜密早已超出常人所能想象的地步。

郭心田的办公室就在春光小区的对过的一个不起眼的写字楼里,与其他几个不相干的贸易公司相邻,不挂牌办公。对外公开的 拆迁公司以及郭金虎的办公室就在他的楼下,沟通起来十分的方便。

那天他坐着韩冬林的车去参观自己的办公室,路上接到了李锐局长的电话,说局里对他的处理决定终于下来了:停职反省,不脱警服。郭心田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这不但为他的第二职业创造了条件,也为将来复职埋下了伏笔。

办公室的设计更是让他暗吃一惊,这种格局的安排绝对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在他还在犹豫和矜持的时候,一切都在按照预定的模式悄无声息地、固执自信地进行着。

他忽然有了一种悲哀和幸运的混合而复杂的感觉。悲哀的是自己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挣扎和选择了半天其实一点用处都没有,到头来还是要在他人预定的轨道里运行。幸运的是他有了组织以外的又一个组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组织更加知人善任,更加有效率、有利益也更加强大。

韩冬林抱了一堆卷宗放在写字台上,平淡地说:“这些东西你的熟悉一下,马总希望要快,夜长梦多,闪击战是拆迁工作的不二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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