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陶岚热醒了,热炕煲得她口干舌燥,浑身上下痒得难忍。撩开被子,就感觉有什么小动物在背下拱、胸上蹦。她一路听徐健说什么跳骚、臭虫的,虽有心理准备,却不成想咬得这么厉害。
早晨徐健早早过来,看见茂才抱了一捆玉米秸,说要在加加茅房。徐健知道村里的厕所都是玉米秸扎的,时间久了会有很多缝隙,自家人没事,来个外人总是有点尴尬。这老蔫嘴不能说,但心细如麻,连这个细节也想到了。
茂才媳妇蹲在灶台前熬白薯粥,说陶岚没睡过热炕,肯定的上火,一定得多喝粥。陶岚的屋里还挂着窗帘,徐健没敢过去,蹲在地上帮着烧火。茂才媳妇小声说:“陶岚昨黑下八成没睡好,半宿还咳来着。还有那炕席缝里的跳骚,咱们皮糙肉厚地惯了,人家城里人哪受得了?”
正小声唠着,陶岚一撩门帘出来:“没事儿二嫂,睡得挺好的。”徐健起身一看,陶岚面色发白、眼圈发暗,嘴角起了燎泡。
“看是不是!上火了。”茂才媳妇着急地说。
陶岚小声问徐健厕所在哪儿?徐健说你先等会儿,二哥那正加密呢。一会儿茂才弄完过来。陶岚小跑着进去,马上又小跑着出来。徐健心里明白,赶紧迎过去,低声问:“受不了吧?”
陶岚趴在他耳边说:“茅坑上摞着两垛砖,还搭着木板……太恶心了。去你家上厕所吧。”
徐健为难道:“我们家的更不行……二哥是这村里的首户,他家要是不行,别的家肯定更不行了!”
陶岚急得要哭:“这怎么办啊……别的都好说,这一关肯定过不去……”
徐健说:“看是不是,我就说你坚持不了两天吧?”他扭头朝厢房走去,推了一辆自行车出来。茂才喊:“快吃饭了,您干吗去?”
徐健蹁腿上车,陶岚会意地坐上去。他边使劲蹬车边回头喊:“一会就回来!”
俩人一溜烟地朝村外蹬去,出村后陶岚失望地说:“哎呀,一马平川,场光地净的,这能去哪儿呀?”
徐健一边狠劲地蹬车,头顶上都冒了热气,一边回头喊:“放心,来那天我就想好了,有好地方!”
大约十来分钟,徐健把车子扔在路边的土沟里,拽着陶岚越过沟坎,顺着干涸的田埂往野地里跑。陶岚看到萧瑟的旷野里连棵树都没有,越发地着急起来,二人跑着跑着,忽然一个刀切一样的巨大深坑出现在眼前,靠坑脚的地方有一条倾斜的压满车辙的土路直通到下面去。
徐健喘息着说:“这是远处那砖厂废弃的取土坑,天然的大厕所!”
陶岚还是有点迟疑:“那你得躲远点,别往下看……”
徐健扭头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脚下尘土飞扬。“放心,我站在路上等你总行了吧。”
陶岚下到沟里,把该办的事办完。一身轻松地回到地面,老远地看到徐健推着自行车,站在土路上等她。心里感动,挥着手朝土路跑去。
俩人赶紧往回赶,陶岚说:“不好意思啊,我还是有一关过不去!”
徐健说:“这才哪到哪儿呀!幸亏这是冬天,一没苍蝇二没蛆三没味道,这要是夏天,特别是下过雨光那臭味就把你顶出来了……算了,不说了,一会都没法吃饭了。”
陶岚固执地说:“接着讲、反复讲,我早晚得要适应!总不能天天跑大坑吧?”
“啊?你还真想住半个月呀?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变卦呢!”徐健吃惊地说。
陶岚说:“说半个月就半个月!你要受不了你就先走!反正我得坚持。”
徐健说:“唉!姑奶奶,你要不走,我走的了吗?你还笑!”
俩人拐进村的时候,看见有一家的厕所围墙是土坯垒的,与猪圈相连。陶岚说:“你看哪家的是不是好点啊,起码不像玉米秸那样有很多窟窿。”
徐健哈哈大笑起来:“嗨!老式的茅房都那样儿。茅坑是斜坡式的,与猪圈通着,你刚往那一蹲,一个大猪头就‘哼哼’地伸进来盯住你的屁股,人拉的屎会顺着斜坡滚下去,那猪就当着你的面‘噗嗤’噗嗤’地把屎橛子吞了,然后再‘哼哼’地望着人的屁股,盼着再有屎拉下来。”
陶岚说:“求求你,别说了,真要吐了……”
后来陶岚真就在西街村扎了半个月,在这里她采访了徐家二老,茂才和茂才媳妇、五婶以及好多小媳妇和老爷们,了解了他们的过去、今天和未来,熟悉了他们的喜怒哀乐和理想抱负,知道了他们过去和现在的困顿,也从包产到户的过程中看到了农民劳动积极性的提高、农村劳动力的解放以及农民工进城的可能。
半个月的时间陶岚习惯了睡热炕和跳骚的骚扰,习惯了吃白薯粥贴饼子,习惯了使用玉米秸绑扎的到处是缝隙的茅房,甚至还亲身体验过在几只肥猪的围观下方便的感觉。
徐健为她的韧劲和真诚所感动,不但陪她坚持到最后,更是无微不至的体贴和关怀。这短短的十五天既是陶岚世界观基本成型的时间点,也是两个人正式建立感情开始。
陶岚反映农村问题的文章在省报连载了三天,因为内容翔实、观点独到而得到各界的好评。徐健也因为发表了小说《青春无悔》而名声鹊起。二人毕业后一起分配到省报做记者,直到结婚生子,十几年下来,一帆风顺。
徐健后来从记者站站长升为副总编,二人的思想观念开始渐行渐远。陶岚一贯坚持关注底层、真实反映社会的报道理念,在在社会上有很大的人气和影响,但往往与报社的办报理念所冲突。特别是在徐健任副主编之后,她所采写的文章常常得不到发表,报社里派下来任务她又懒得去完成,这种夹公带私的矛盾愈演愈烈,直到无法调和,二人和平分手。陶岚自动申请调其他媒体任职,一晃就是三年过去了。
徐健作了省宣传部副部长后逐渐在媒体上露面,也常常发表一些针砭时弊的文章和言论,成了明星官员。这让一直相互关注的陶岚感到吃惊和可笑。知道今天二人再见,彼此都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切又相互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