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过去的事情
那年俩人坐着徐茂才的农用三轮车一路颠倒西街村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为了节省灯油，徐健的双老吃罢晚饭后，扒拉几下灶膛里的柴火灰，趁着炕热，就要捂被窝睡觉。
徐健的老爸叫徐老实。老两口四十多岁的时候才有的儿子，自是爱惜地跟眼珠子一样。徐健小时候十分顽皮，在村里上小学时没少挨老师的板子，三天两头肿着屁股回家。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徐老实面对着调皮的儿子只能摇头叹气。
徐健自打去镇里读初中开始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次次考试都是全校的前三名，后来虽然“批修教路线回潮”被当做反面典型整过，但对学习的兴趣却是从来没减，所以读高中时，徐健是河中为数不多的农村走读生。
老两口先是听到“蔫屁”“狗骑兔子”的“突突”声，接着听到玉米秸扎得院门上的铸铁铃铛乱响，知道有人串门来了。徐老实急忙披上老棉袄拉开门栓探头往外看，听见徐茂才喊：“大伯，你看谁来了？”
家里人不知徐健回来，那时候打长途电话得去邮局，接通了也得等上两三个小时，况且村子这头也没电话。拍电报虽然快，但一个字要四分钱，而且等邮递员送到家里时，你人也多半儿到家了。
月光下老两口欢喜得不得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儿子不但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洋气漂亮的城里女孩。徐健介绍完陶岚说：“爸、妈，咱们进屋吧？”
按照当地的习俗，老妈要掀着破门帘，要客人先进屋。陶岚进屋时几乎被一股温吞吞的臭被窝子味差点顶出来，接着昏暗的油灯，在徐妈妈的提醒下绕过脚下的瓦尿盆，被安排坐在狭窄的布满虫眼的木炕沿上。
徐妈妈手忙脚乱地卷起被窝，徐老实抱了一捆玉米秸在外屋烧开水。陶岚看见徐妈妈从盛粮食的木柜里拿出一个大面瓢，在柜沿上磕了一下，小声问徐茂才：“你家还有白面吗？”
徐茂才摇摇头，伸手抢过面瓢说：“你甭管，我找大队借去。”
徐老实边往澡堂的添柴火边朝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喊：“想着把大队那把电石灯拿来，我这有电石……”
随着徐茂才驾驶着“狗骑兔子”突突地远去，闻讯串门的老乡亲缕缕地过来，有的夹着一棵白菜，有的提一小袋粮食，有的带着茶壶茶碗、有的那一小包茶叶，不一会炕上炕下就坐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热情洋溢又充满好奇，热辣纯朴地死盯着陶岚看。徐健不停地给她介绍着七大姑、八大姨、五大婶、六大妗子等等乱七八糟的称谓，介绍一个陶岚大声地叫一个，对方就更大嗓门欢喜地答应一声，然后就是满堂跟着一起傻傻地哄笑。
不一会儿徐茂才右手端着上尖一瓢白面、左手拿着一个粗铁管做的电石灯进来。徐老实往灯池里放了两块灰白色的电石，老蔫伸手拿过一杯茶水倒进去，那电石遇水后“呲呲”冒着气泡，一股呛鼻的怪味散出来。徐老实划好火柴往那细长的紫铜管一点，电石分解后产生的气体瞬间被点着，急急地喷射出两寸来长的蓝色火焰，满屋被照得通亮。
哇——！所有人一阵惊呼，不是为那电石灯，而是为被灯光照得清晰起来的陶岚。五婶天生说话大嗓门，与别人咬耳朵的声音满屋都听得见：“老徐家祖坟真是冒了青烟了，找得媳妇这么俊啊！”
徐健看了一眼陶岚，尴尬地解释：“五婶和别瞎说，人家是我的同学，是来咱们村采访的……”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知道，知道。你都说了好几遍了！”但一会底下就又议论起来：“俊！是俊。没见过这么俊的媳妇……”
徐老实在炕上的人堆里扒拉开一个空挡，把一个破旧的小木桌放上，徐妈妈端来一盘炒土豆丝，一盘切成三角形的烙饼上来。徐健和陶岚被推上炕，在屋里屋外几十口人的注视下吃了这顿晚饭。
一帮人看俩人吃饭就跟看电影一样津津有味。五婶说：“老实哥，回头让孩子住哪呀？”徐妈妈说：“茂才说住他那。”
陶岚小声对徐健说：“不住你家啊？”
徐健说：“你瞧我家破屋烂炕的，住哪呀？茂才家是新房，他给你烧炕去了……”
陶岚说：“不是说好了吗？我过来是体验生活的，我需要真实！”
徐健小声说：“姑奶奶，体验生活也得要命啊。你没看我家就三间土坯房，外屋烧柴做饭，西屋盛粮食。你住哪儿？”
徐茂才家点着汽灯，照的里外间通亮。徐健送陶岚过来的时候，一群大闺女小媳妇一直跟到大门外，隔着矮墙往里望。茂才临街，媳妇能干，在村里搞了个小卖部，开始卖一些酱油醋盐，后来又加了建材和农资。包产到户后农民逐渐富起来，这几年盖新房的多了，水泥、油毡、化肥什么的都很好卖。徐茂才每天都弄个农用三轮车去河津进货，慢慢地攒了一些钱，五间红砖红瓦的新房也盖起来了。
热炕是新烧的，炕席是新换的。棉被、枕头、枕巾包括搪瓷尿盆都是全新的。陶岚又惊讶又感激，茂才媳妇说：“咱家不是有小卖铺吗？除了棉被是五婶送来的，别的都有。”
茂才媳妇把自己住的“连二”房专门腾出来给陶岚，两口子则搬到西屋去住。陶岚过意不去，非要换过来。茂才媳妇说：“不是钱不够吗，西屋还没抹白灰呢，炕也没烧，窗帘也没有，哪能让你住啊？”
徐健管茂才叫二哥。他看陶岚执意要换房，就劝她说：“要不是暑假回来看见二哥家盖新房，我哪敢带你到我们村来呀。农村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实在，你这样推来推去反倒不好了，干脆就住这吧。就这样你要是能坚持两天，我就服你了。”
陶岚说：“莫名其妙，新屋热炕得住着，我还真就不想走了！”
“试试吧，明儿早晨你就知道了……”徐健担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