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往事如烟
昨晚徐健与林家聊到茶馆打烊。回到家迷迷糊糊，半醒半睡，天蒙蒙亮就爬起来，给那辆半新的捷达加满汽油，迫不及待地驶入北上的高速公路。
距离赴任的日期还有三天，一片茫然的徐健决定先到河津走一趟，找找感觉。
捷达车在高速公路飞驰，车轮与柏油路面的摩擦发出唰唰地响声。思绪像一朵飘忽的云，悠远而绵长。孤寂的旅途使他又想到了陶岚。
在大学里是陶岚先追的他，或者说他是被动接受的。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傲人的资本，而是他深入骨子里的自卑，或者说是农村情结。在大学的时光里，那些高个白皙的城市来的男生，有着不俗的背景和相对宽绰的经济条件。他们与女生聊起天来口若悬河，谈资丰富有趣。弹琴、唱歌、跳舞、打球，业余爱好兴趣广泛，学习起来照样轻松愉快。
而作为录取比例很少的农村学生，他有着太多的与众不同和怪异之处，从而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资：比如黑黢黢的皮肤和粗糙长着厚茧的手掌；比如浓重的家乡话和带河津味英语发音；比如一个季节来回换穿两套衣服；比如死记硬背的学习方法；比如不洗脚不刷牙的生活习惯……
记得刚入学的时候，他夜里睡觉是不穿丨内丨裤的。这是打小睡土裤子，长大睡炕席养成的习惯。后来被同宿舍的同学发现并外传，被人起了外号“徐光腚”，连笑话连女同学都知道。
徐健还有一个外号叫“徐熬士”。在学生宿舍里，他住靠墙角的上铺，因此有条件用绒毯沿床边围蔽起来，并且在上边钉了一个小木桌，形成从外面看不到的私人空间。每天下晚自习后，他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然后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书。十一点后走廊也熄灯了，这时候同宿舍的男生大多已睡下了，他悄悄地回来，钻进那个围蔽起来的小空间里，再打开台灯，继续阅读。
经常有同室的学生后半夜迷迷瞪瞪上厕所回来，还能在挨天花板的缝隙里看见里面透出的灯光。所以同学都说：这个徐光腚将来能不能拿到“学士”学位不知道，但拿到“熬士”学位那是肯定的。
那时候因为家里困难，徐健每天去食堂打饭都像是过一道关。他从来都是故意最后一个排到窗口，因为最后剩下的菜汤往往不要菜票。他用自己的细粮票换别人的粗粮吃，认为粗粮解饱。
第一学期他只吃过唯一的一次细粮。那天他还是排得最后一名，结果窝头、馒头都卖完了。卖饭的食堂大婶看他实在可怜，就顺手往他饭盒里塞了两个枣卷子。结果他舍不得吃，拿枣卷子换了同学俩馒头。那时候馒头是四分钱一个，枣卷子是六分钱一个，别人看不懂，问他为什么要跟别人换着吃呢？他的回答简单又怪异：“枣少粮多啊。”
夏天上游泳课，城市来的学生不论男女，大都会秀个仰泳、蝶泳、自由泳什么的。如果哪个男生游泳的姿势标准好看，一定会引来女生一阵惊呼和赞叹。只有他下水时连男生们都跟着笑，因为他只会“狗刨”。
徐健在大学第一年的时光，是在同学们嘲笑和调侃中，孤独而屈辱地默默度过的。（待读）
到了第二年，他的精神生活里首先出现转机。他至今无法忘记，那是一个春天的黄昏，他像往常那样打好饭，一个人端到操场边缘的一丛丁香花旁，蹲在地上，准备独自啃他的窝窝头蘸菜汤。这时候，他看见陶岚老远地端着饭盆，朝他走过来。
陶岚是他的班长，又是学校学生会的干部。据说是高干家庭出身。平时说话豪爽大方，干什么事都直截了当的，显得自信满满。特别是人长得漂亮，学习成绩又好。所以虽然同班一年多了，徐健从没敢正眼看过她，更别说主动说句话了。
他看见陶岚越走越近，就故意低下头，以为她马上就要这么走过去了。没想到她竟然在他身边停下来。
“哎！徐健。帮个忙好不好？”陶岚大声问。
他诧异地看着她。陶岚蹲下来，打开饭盒的盖子，说：“这食堂犯神经，打这么多菜给我，实在吃不了，你替我消灭点儿吧。”
陶岚很麻利地将右手的一盆菜倒在他的菜汤上边，正在徐健手足无措的时候，她哼着歌轻盈地走掉了。
很多年以后，他们结了婚，有了孩子，每到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他都会情不自禁地回忆那件事。他说让他无法忘怀的原因有两个：一是班上第一次有女同学主动跟他说话。二是他第一次吃到那么香的炒菜。那个菜叫肉片烧茄子，是他特意到餐厅的小黑板上看的菜名。只是六毛一份的价格让他咂舌。他闭上眼睛，能清楚的说出她那天头上别的发卡的款式和脚上皮鞋的颜色；上身穿“的确良”白短袖，下身是绿方格子黑底的裤子等等。
开始他只当是一次意外。可是这种事件每一个礼拜都会重演一次，使他越来越惴惴不安。直到有一次，陶岚往他的饭盒里倒了两个大大的肉丸子。事后他问过同学。同学说那叫“红烧狮子头”，是食堂里最贵的菜了，只有在教师的窗口才能买得到。一个丸子就八毛，够你好几天的伙食费了！人家陶岚家里有钱，是看你可怜，故意帮你的。
从那以后，徐健每次打饭都端回宿舍吃。女生宿舍楼与男生的并不在一个区域，所以陶岚就再不好来找他了。这段经历虽然使他感到压抑和难堪。但也有抹不去的美好与甜蜜，伴他无数次地玩味和幻想。
后来徐健的学习成绩从开始的全班老末，变成了全系第一。这种火箭式的飞跃让别人震惊。管生活的年级主任处于好奇，去学校图书馆查阅了徐健的借书记录，发现去年竟有三百二十二本之多，内容涵盖哲学、政治、经济、历史、文学等等，涉猎面之广，阅读量之大令人乍舌。
此事被公开后，在整个师大引起不小的轰动。学校主动发给他助学金，图书馆邀请他业余时间勤工俭学。贫寒的出身和刻苦的努力加之辉煌的成绩，使他成了人们心中自强自立的范本。还被校方推荐为优秀典型，参加教育部组织的巡回演讲活动。
这一年学生会改选，徐健高票当选为主席。（待读）
到了大三，徐健学会一口熟练的普通话，黢黑的皮肤已变得白皙光滑，脸上换了金属细边眼镜儿。举手投足、言谈举止早已没有了半点儿西街村的痕迹了。
到了大四，徐健在报刊杂志上发表文章不计其数，还着手写着一个反映“文丨革丨”题材的长篇小说《青春无悔》，因此接触过好多文化界名人。
最后半年，新闻系有一个月的采访实习，采访对象自己选择或者说寻找，好的稿件学校将推荐给省报刊发。同学们都跃跃欲试，一心要找个企业家、学界大腕、政界名人什么的作为采访对象。所以挖空心思拉帮结伴找关系。
徐健早早联系了一个名作家做采访对象。现在对他来说，做一采访或者发一个稿件已经没有多大兴趣了。他想在这个月底之前，把那个长篇赶出来，争取在在毕业前发表。把自己的影响高的再大些，这样才能保证在毕业后留在省城。
那天陶岚从图书馆出来，下台阶是迎面碰见徐健。打招呼说：“喂徐健！求你件事。”
徐健一愣：“我？说吧。”
“我想找个典型的农民做采访，怎么样？在你们老家给我推荐一个？”
徐健有些诧异：“真的假的？还有人采访农民呀，干嘛呀！猎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