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心田半天没吭声,大脑像计算机一样在飞快运转。在一般人看来这如同天上掉下的大馅饼,立马磕头谢恩才对,但他不会。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处处是陷阱。他不是在意有陷阱,但需要知道陷阱在哪,有多大。
“您指的路,我没有不走的道理。只是春光小区情况太特殊了,我爸就住那儿,弄不好一定会出乱子。河津这几年已经让拆迁闹得已经鸡飞狗跳了。社会矛盾积累太深,干柴烈火,再加一点劲儿,也许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弄不好我又是一个点炮的!”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说的也是真心话。
马振水不但没有感到不快,反倒有些欣慰:“说的好!我欣赏的就是你这种感觉。说实在的,我一直在政府里物色好的合作伙伴,不光是有能力,更重要的是有草根情结,有忧患意识,有政治素养。这样才能做事稳妥长久。”
郭心田没吱声,继续听他慢慢聊:“新田啊,其实我最恨的就是野蛮强拆,要么放火烧人家的房子,要么绑人家的人,那都是下三滥的活儿。难道拆迁就一定是血淋淋的吗?其实拆迁也同样是一门艺术,上兵伐谋,不战以屈人之兵,那才是水平。这也是我想让你出来做的原因。”
马振水站起身,眺望着窗外,意味深长地说:“但是我得纠正你一个观点:在我看来,其实整个社会关系可概括成三句话,就是民与官的关系、官与官的关系、民与民的关系……”
“咱先说民与官的关系:以西街村为例吧。政府以十万一亩的价格,购得六百亩土地。再转手以八十万一亩的价格卖给我。身不动膀不摇,净赚四个多亿。‘鸿基’再以每亩一百二十万一亩的市价计入开发成本。白得两个多亿……我算了一下:在这次土地交易中,村民们总共得到的土地补偿款不过四千八百万。才占土地增值的百分之六点七。村干部虽趁机贪污了一千二百万,充其量也不到土地增值的百分之二。而政府这一勺子下去就占了百分之五十八。‘鸿基’也不善,占百分之三十三!”
“可吊诡的是,村民们一不闹政府 ,二不反鸿基,却玩命跟村干部死磕,为什么?因为他们怕官!民不与官斗。官是老爷,官是天;民是臣民,民是草。这种观念在民间是根深蒂固,植入骨髓的。老百姓一贯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财产意识非常淡薄。民认为:没有国家就没有我家,我的是我的,我的也是国家的。官认为: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我就是代表你们的。”
“但是官民之间还有一个不成文的潜规则,就是都‘不拿村长当干部。’这钱让政府拿了咱没辙,让外人拿了就算了,可要是自己村里人多占了,那绝对要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的!因为在官员的序列里,确实没有村一级的编制。”
“第二就是官与官的关系。自打秦代开始中央集权以来,中国官员的体制就是一个金字塔的结构。每当这个结构发生变化了,就是改朝换代的时候到来了。所以越往上越不敢改变这个结构……国家就好比一棵大树,中央政府是树干,地方政府就是树根,老百姓就是土壤,富人就是树叶。树干是靠树根来吸收土壤里水分和营养的,根深才能叶茂。当冬季到来的时候,土壤里的水分少了,树干会本能地自保,停止向树叶提供水分而不惜使其脱落。但树干却没有办法停止树根汲取水分。所以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才是真正的鱼跟水的关系。”
“第三就是民与民的关系,就是沙粒与沙粒的关系。河津人就是一盘散沙,雨打沙滩万点坑,大风来兮沙飞扬。比如说你打算拆一片小区,首先重要的是必须弄一个中等偏下的补偿标准。注意:绝不能中等偏上。你要是不脑残,你会想明白。接下来的事情就好玩了: 至少两成的住户抢着要搬,因为他的房子旧、要么楼层不好或者地段偏僻,也许朝向不好等等。反正天天盼着重新洗牌呢。虽给的然补偿不高,但按时搬走有奖励。并且越早搬越好找过渡房,所以搬得特快。
又过几天,有些人一看邻居搬走了,连窗户都拆没了,再不走不但拿不到奖励,连过渡房都抢不上了,吃点亏就吃点亏吧!于是又有三成人搬走了,注意,这已经是百分之五十了。”
“于是这种示范效应开始扩散,老百姓是最没有主心骨的,人云亦云是天性。很快又过了几天,跟蛙跳似的,这个小区三分之一的地方都被拆了,整天乌烟瘴气噪音嘈杂。这是一种最直接的心理暗示!跟官斗是不会有结果的。于是又有四成人经不住规劝,反复权衡后,也忍痛搬走了。就这样,在你规定的期限内,九成住户已解决了。”
“剩下的一成住户应该都是特冤的那种,要么房子好、要么临街抑或是刚装修完,反正是亏大发了。可这时候已断水断电断路,整个小区几乎都被拆光了。剩下这一成住户里的大部分人,经过这么久的抗争,其结果就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拆迁方绝不会让步的!一来是他们已稳操胜券,二来是若给你提高标准,前面的也不干呀!于是,大部分人在得到很小的、私下的妥协以后,还是无奈地选择了离开。”
“再剩下的一两家那就是钉子户了。此时的他们在极度的恐惧、愤怒、绝望中挣扎着,手里拿着法院的判决书,孤立无援地等待着自己早已注定的悲剧命运。”
“……你看,整个的拆迁过程,其实就是民众轻而易举地被分化瓦解的过程。你要知道,沙是要踩在脚下而不能捧在手里的。”(待读)
郭心田有些信服地点点头。马振水继续启发说:“现在,我请你思考一个问题:假如你来搞拆迁,想人性化一点。那么好了,我们把补偿标准订成若干个高低不同的层级,针对不同情况有针对的协商解决。这样好不好呢?”
郭心田蹙着眉头,有些迟疑地说;“不……不行吧?”
“对了,肯定不行!这样就会东家看着西家高,西家又认为楼上高,最后谁都不答应。这就叫‘善不能带兵,义不能发财。’”马振水循序善诱地接着说。
“其实官与民的关系里还有一个特殊的分支,那就是官与商的关系。有人形容政治是金钱的女佣人,这句话你可以玩味一下。”他抿一口茶,继续说:“好多专家说房地产绑架了政府和经济,好像是政府可怜巴巴地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似的,其实根本就没说到点子上。”
“在当下,土地的增值收益分配实际是中国最大的财富分配。在西街村的土地升值中,政府其实是最大受益人。作为唯一的土地供应“商”,政府实际上已成了房地产市场的主体人之一,往往自己本身就是市场的投机者。心田啊,依赖土地财政就像抽大烟,一旦染上了,再也难放下。 这时候你发现政府与开发商依然成了连体婴、并蒂莲和比翼鸟,成了赶都赶不走的合作方。它甚至比你还急着拆春光小区呢!有政府做坚强后盾,要人给人,有枪有给枪,二十四小时全天候。你怎能不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郭心田两眼瞪着天花板,表情茫然,喃喃道:“可是住房与粮食一样,都是关乎民生的大事,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问题。一旦民怨过大,出于维稳的考虑,政府断臂求生的可能性也不小,到那时谁被推出午门斩首也不一定呢。”
马振水哈哈大笑起来。欣赏地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开始入门了。俗话说‘钱难挣屎难吃。’这几千万要是这么好拿,你能信么?其实我所给你的,是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你能给我的,是火中取栗的成果。彼此彼此,这样才公平。”
他沉吟了一下,看着窗外的婆娑的竹林说:“能干大事的人一定要具有底层情结。他必须了解底层并且善于利用底层。在这件事情上,我看好你。”
屋里飘来轻轻的鼾声,郭心田瞥了一眼,是郁芳仰在躺椅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