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也曾是文章锦绣的人物,理论功底很强。几年前在河津挂职锻炼过。本想踏踏实实镀金,耐心等待提拔。却终因小试牛刀,稍不留神就得罪了地方势力,搞得鸡飞狗跳的。最后掉进别人的圈套里,弄一屁股屎,说不清道不明的,只能灰溜溜地回来。从此变成了没牙的老虎,锐气全无,连文章都懒得写了。
“不过,你现在与我当年下河津不同,我那时候只是个“政治备胎”,应该躺在后备箱里等待。你这回可是车把式,得把那辆陷在泥沼的马车轰出来!
“坦率地说,你不具备成功的条件。第一,你上边没人。在领导们看来,这只是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不是过渡、不是维持、只是试验。你是个过河的卒子,只能进攻,稍有失利就会被拿掉。你就是个搅屎棍的角色,。第二,你下边没根。河津现在百病缠身,各种利益犬牙交错,阶层矛盾错综复杂,人际关系盘根错节,朝野纷争纠结不清。你若不是被同化,就是被埋葬,别无他途。第三,以我的前车之鉴,尽管你妙笔生花,巧舌如簧;尽管你名满天下,弟子三千。本质上你还是个书生。写文章不是精密科学,可以天马行空,高深莫测。而政治则是应用科学,上来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或者人上人,或者刀下鬼。恐怕你一世英名就要付诸东流了。”作为过来人和一个旁观者,林家则显得清醒理智,侃侃而谈:
“综上所述,不过就是选择怎么死法的问题,是轰轰烈烈,还是窝窝囊囊。我现在想起伊拉克的萨达姆了,一个曾经多么桀骜不驯的枭雄,本该象儿孙那样战死沙场,抑或是掏枪自杀也不失为英雄。结果一念贪生,叫美军活捉,虽苟且一时,却受尽凌辱,最终还是难逃一死。卑微如草芥,令人扼腕。如此说来,与其战战兢兢苟活,不如放手一搏,大干一场,尽显英雄本色!”
看见徐健紧蹙眉头的样子,林家语气缓和下来,哄到:
“不过话说回来,事情从来就没有绝对的,机从危中产生,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哀兵必胜嘛。”
林家忽然想起什么:“给个忠告吧:到了河津,利用老圈子,别进老圈子;建立新圈子,依靠新圈子。不妨找找老同学、老干部,象葛老、夏青他们,从底层找灵感找力量,兴许把死棋下活了。还有你那个前老婆陶岚,在河津那是门清,现在动静挺大的,说不定真能帮上你呢。”
徐健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地,好半天没吱声。
第七十九章郁芳
皇家大酒店主三楼“御香园”内,汇集了河津桥西区政府、公丨安丨、土地、城管、房管、街道、等等总共二十三个单位的副手。郭心田进门的时候,宴会已开始了,鸿基地产的副总韩冬林正在给刘大安副区长敬酒,抬眼看到他,忙站起身,小跑似的招呼着着迎过来。
“哎呀老郭,各路神仙就差你一个了,罚酒三杯吧!”
韩冬林老远就张开双臂,准备来一个熊抱的动作欢迎郭心田。他愣了一下,感觉这个动作有点夸张,大家都一个圈里的,这个举动使他感觉自己像是客人。这时仿佛有人吹哨似的,全体酒客都“呼啦”地站起来,好像是来了某位大领导。郭心田心里尴尬,忙满脸堆笑地向大家作揖:
“兄弟堵车来晚了,不好意思,认罚、认罚!”
其实接到韩冬林电话的时候,原本就没想来。他清楚西街村事件以后,自鸿基”的事情到了他们这个层级,早已是板上钉钉。“鸿基”肯定把包括“拆迁许可证”在内的十几个红头文件都拿下了,这会儿不过是给政府具体干事儿的人布置任务而已。如果防暴大队还有别的替补到场,他会感到尴尬。二是他恐惧那种交杯换盏的瞬间,作为即将出局的同类,还要猜测别人看他的眼神是兔死狐悲的怜悯,还是兴灾乐祸的挑衅。
后来韩冬林的电话又过来,语气很肯定:一定的来呀,马总想见你。这句话让他感觉意外。
在他们这一代人的眼中,马振水就是一座大山、一个传奇,看得见、摸得着但无法逾越。
郭心田上高三那年,马振水为河津中学捐建了一栋教学楼。剪彩那天,是他作为学生代表,给马振水献的花。那时的马振水已是本省的“十大杰出青年”之一、河津的人大代表和优秀企业家了。这前后近二十年的世事沉浮,当年的企业家大都折戟沉沙、消声灭迹了。只有他一路高歌猛进,财富上创造了一个上市的地产帝国,政治上则完成了从市人大代表到省人大副主席的跨越。
真正让他折服的当然不是马振水头顶上的光环,更不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财富积累过程,而是马振水为人的奇异之处。
那还是七八年前的事情,当时郭心田刚被提了警长不久,正赶上老局长嫁女儿,在皇家酒店大摆了上百桌酒席。在邀请的头头脑脑中,他算是级别最低、阅历最浅,属于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那种。那天酒宴搞得很隆重,中间马振水作为酒店的老板,礼节性的陪老局长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局长都兴奋地逐一介绍,马振水也客气地逐一握手。轮到到了郭心田这儿,他拦住老局长的话头,居然说:
“不用介绍了,这是我小师弟,叫郭心••••••田!对吧?河中当年最棒的三好学生,还给我献过花呢。哈哈。”
郭心田惊得张大嘴巴:“我的天!您还记得我?”(待读)
简直神了!这事儿起码过去五六年了。那天与马振水握过手的没一百也得好几十个吧?这人什么脑子呀?
“不但记得,当时那张照片还在我办公室挂着呢。对呀,你都不一定有了吧?”
“我哪有啊,当时根本就没给我。”郭心田遗憾地说。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记者拍下的那张照片,后来登在省报头版上。这对于他那段少年生涯来说,还是挺有纪念意义的。他后来设法找到过那个记者,那人有点意外,回答说:“那张照片的背景里少说也好几百人呢,人人都想要,可能吗?”
没办法,他了那份报纸,没办法找到那张照片。
几天以后,“鸿基”副总韩冬林来找他,送来一个很精美的磨金浮雕画框,里面织锦的衬布中间,镶嵌着那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右下角还签着一趟黑色的钢笔字:
与郭心田同学共勉——马振水。
这么多年来,他与马振水在很多各种场合碰过面,但从未深谈过,最多也就算是神交吧。所以韩冬林这第二个电话,让他有些意外。
不出郭心田所料,今儿这宴会更像是沙场点兵,韩冬林就是摇着羽毛扇的军师,诺大一个拆迁项目,谁负责下文公示、谁负责调查摸底、谁负责解释调停、谁负责弹压强制。涉及方方面面、林林总总。韩冬林举重若轻,条理分明,三下两下,阐述清楚。每布置完成一项,便与对方碰上一杯。十杯酒下肚,“令箭”分发完毕。酒桌上的酒客早已等之不及,放松地大干起来。杯影交错间,韩冬林歪头贴近他的耳朵,喷着酒气说:
“差不多了,去见马总吧。”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从旁观者角度看马振水这三天的运作,那确实比惊着了的兔子还快。从那天深夜市府一、二把手的首肯,到第二天上午市委常委会通过、接着是下午的各局办一把手联席会议部署完毕,再到了今天的具体执行人的详细安排。所有的法定程序都已经走完,现在就剩下给具体经办的阿猫阿狗们,搂响发令枪,然后悠闲地看着他们像箭一样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