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事件舆论评价总体上是正面的,但上级究竟怎么看,他并不清楚。这几年他在舆论的漩涡里上下翻滚,既没有得到组织上的肯定,也没得到否定,但他相信,会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他。
一般时候,官员行事低调、谨言慎行也算是“行业规则。”特别是经济高速发展的社会转型期,各类矛盾错综复杂,问题凸显。敢在公共场合发表个人看法的官员,凤毛麟角。若顺着民意说,人骂你作秀;呛着民意说,人骂你雷人雷语。弄不好两头不讨巧。
组织部小会议室,等着徐建的除了候部长和处级干事林家,还有省委副书记吴双全。这阵仗让徐建更加感到不安,他偷眼看了一下林家,希望他能暗示点什么。可这家伙只是礼节性的给他泡茶,甚至都没与他对视过。
接下来谈话在尴尬和局促的气氛中进行,但内容大出意外,甚至让他手足无措。细节记不清了,大意说省委决定调整河津市委班子,姚占远书记暂回省城,书记一职暂时由他代理。
“啊?”徐健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儿叫出声来。猜想这时脸肯定是红了,他一紧张就红脸,打小胎里带的毛病,改不了。
“冲这一点就当不了政治家!”他心里说。
候部长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故意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讲。后面说什么没怎么听清,因为刚听完开头徐健就懵了,有点灵魂出窍的感觉。接着是吴副书记谈话。大意说河津的问题很严重,要他放开手脚,大刀阔斧,省委坚定地支持他以及寄托很大希望云云。
徐建一直保持着半梦游的状态,懵懵懂懂的听吴副书记把话讲完。心里清楚该自己表态了,这既是程序,也是对领导和组织的尊重。心想得尽量平静一点,但大脑是没按开关的,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他习惯性说了一些官话、套话,好像呓语,不那么坚决。
程序走完了,大家一块站起来,热情洋溢地握手祝贺。先是吴副书记,后是候部长,最后是林家。(待读)
出门时吴书记没动,侯部长送到门口,林家送出门来。他和徐健是对门邻居,大学里的同学,私下又是特铁的朋友,知道他有一千个问题要问,便小声说:
“晚上七点半,老地方等你。”然后大声告别,匆匆回去。
按照省委周秘书长的电话通知,这时候他得去拜见省委书记谭刚。谭书记新调来不久,他也只是在见面会那天匆匆见过一面,现在怎么也想不通,谭书记在河津的人选上,会点他的将。
这会儿他坐在沙发里,有些局促,但大脑清醒多了。对面写字台谭书记在埋头批阅文件,好一会才抬起头,从眼镜框上边的缝隙里望过来,目光似刀。
“你就是徐健?河津人?”
“对!谭书记。”徐健侧了一下身子,大声回答。
“有点突然是吧?心里没底是吧?纳闷为什么会是你是吧?”谭刚凌厉发问让他感到无所遁形,像一个站在x光机前的病人,五腑六脏尽在对方的视线之中,好不自在。
他老实地点点头,没吭声。
“我读过你许多文章,特别是有关批评河津方面的,很有见地!省委这次决定派你到河津任职,就是希望你能把理论运用到实践当中去,让想的、说的成为做的。我希望你不是马谡才好。”
徐健若有所思,从谭刚书记的话里,他听出了四层意思:一,谭书记在没调来之前,就读过他的文章;二,他应该是认同他的基本观点;三,他不满意河津市委以前的工作并希望改进它;四,对于搞理论出身的他,谭书记显然担心他的实战能力。
林家说的“老地方”叫“同心茶馆”,离省委家属楼很近,是平常一帮笔友们谈经论道的地方。徐建到的时候,林家已叫好了茶等他,桌上放着一个撑地鼓鼓的档案袋,都是近期关于河津的简报材料。
“做做功课吧,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林家递过那袋东西,悠悠地说:“你那个可爱的故乡啊,一言以蔽之: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哥哥,够你喝一壶的了。”
“太意外了。”徐健不断地掐着眉心,努力让思维清晰起来。
“是啊。” 林家说:“在用你的问题上,上边是有分歧的。第一方案是吴副书记提的:就地提拔,市长周文昌改任书记,阚德山提市长。当时全体通过,是被谭书记否的。谭说:河津是陈年老病,用原方子治不了。”
林家继续说道:“明白了吧?现在你就是一副药!是试药,因为这个方子从来没用过。开药方的老先生觉得,这药独特的成分不同以往,看能不能产生意外的效果。然后再考虑是否继续用药?或是开刀?还是保守治疗。总之是想换个活法。所以第一,你必须保持自己的个性,用自己的方法开展工作。第二,你这副药的成分在挥发时要掌握火候,猛了、慢了都不行,最好是先稳住病情不扩散。这三••••••这三就是一句废话,不说了吧?”林家盯着他的脸看,欲言又止。
“废话也说!”徐健有点急,他明白这时候的“废话”往往才是真话。
“实际上你根本无法做到第二条!所以第三条就失去意义。”林家顿了一下:“河津像一个发作的心脏病人,不下猛药肯定不行。问题是你这服药一旦下猛了,还不管用,你就完了;万一管用呢,你更完了。因为猛药就副作用大,人救活了,药的危害也显现了,大家会忘记病发时的危险和痛苦,甚至怀疑是否曾经犯过病,是否应该用这么猛的药?除非河津的泡沫在你到之前爆了,但会有这么巧吗?这个问题无解,基本是一零和的游戏,所以我在说废话。”(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