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民工

大伟开门的时候楼道灯亮了。等黑暗恢复了，他才蹑手蹑脚地走下来。他贴在夏青家的门上听了一会。知道外边黑漆漆的，里边猫眼看不到他。里边好像没什么声音，也不知姓阚的走了没有？边想边继续往下走。夏青家的一楼比地面高出多半个楼层，下边是半地下室。大伟猫似的躲在地下室的门洞里。他熟悉这儿，即便楼道灯亮了，这里也是暗影，发现不了他。

阚德山开门走的时候，楼道灯亮了，这灯是声控的。大伟猫在门洞里，看了个清清楚楚。

对面的民工们骂够了、笑累了，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屋里弥漫着工友们的烟味、酒味、脚臭、汗臭及其他怪怪的什么味道。这些没了窗户的房子大都是新装的，他们可以挑着住。

刚搬来的时候很惊讶：城里人太有钱了，这都住的是什么鸟啊？

“一群叫人赶跑了的鸟呗！”郝强不屑的说。

他是小工头，外出打工十年，从珠三角到长三角，漂泊过十几个城市，拆过无数城里人的房子，鸡飞狗跳地见得多了。碰见钉子户或者寻死觅活的，他就想：闹什么闹？好赖你还有房叫人拆呐，我们呢？

郝强对于工友们随地便溺的事视而不见，尽管公共厕所就在附近。他知道，这帮人每天晚上都要搞点事儿，比如砸个电话亭、或把下水井盖扔到树丛里，然后等着看谁掉进去，以打发枯燥的时间。他懒得去管，这个城市只是在拆或建的时候才需要他们。楼盘建好了，就再也进不去了。对于城市来说，他们只是匆匆的过客。仰头望着高高的大楼，望得帽子都掉了，万家灯火中，找不到自己的家。

郝强原本在南方打工，老婆是用妹妹跟人家换的亲。结果嫁过来侯发现是个实心子，根本不能生养。郝强结婚的第二年抱养了邻村的一对双胞胎，对方连生了四个女儿，一心想要个儿子。冒着计生干部到处追剿的风险坚持怀了第三胎，结果生下一看又是女儿，还是双胞胎。两口子当时就懵了，只好送人了事。

两个孩子抱来时还没出满月，取名大娟二娟。郝强两口子一把屎一把尿地大两个女儿拉扯大，视如己出。孩子三岁那年郝强外出打工，转眼俩大娟二娟都十二了，长得眉清目秀，人见人爱！照片就存在郝强的手机里，每天都要看上几遍。为了省路费，他一般三、四年才回一趟家，想着攒够钱，将来把房子翻新了，招个倒插门的女婿回来养老。

然而，这场梦在去年的某一天，嘎然而止了。那天手机响，郝强打开接听，那头传来老婆的哭声：“强子，大娟叫人给祸害了……”（待读）

郝强当时就懵了，昼夜兼程赶回家。

当时大娟受了惊吓，学都不敢上了，天天躺在炕上抹眼泪。事情是这样的：一个星期天，邻村辍学的红红约大娟去镇上玩儿，红红也不知哪来的钱，又卖冰棍又卖糖的，哄大娟说可以跟一个开面包车的叔叔坐汽车。大娟从没坐过汽车，心里好奇，就跟着去了。那司机是一个秃头，脸上有疤，上车后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喝后就睡着了，大娟醒来时，看见自己躺在在一个大床里，一个光身子的细白男人压在她身上。她动不了，也出不来气，下身还疼得要命，她吓哭了，要回家。

那男人哄她、亲她，后来还给她洗澡。放她走时天都黑了，她是被帽子盖住眼睛，让人夹着走的。好像是下了很多台阶，又走了很远，才回到那辆面包车上。汽车七拐八拐的不知从哪儿出来，但黑暗中大娟看见了河津人民医院的霓虹灯牌子。

红红也在汽车上，秃头司机给了她一沓钱。红红数了数，共六千块。红红要两千，塞给她四千。红红说要是她下回还想来，就挣不了那么多了，因为你不是处丨女丨了。但你也可以带别人来，你也提她两千，然后自己个儿再挣三千，多爽！快顶你爸干半年的了。

大娟回到家时都晚上九点半了，趴在炕上“呜呜”地哭，奶奶猜到了，用手按着她小腹问：疼吗？大娟喊疼。老太太扒下裤子，看见孙女下身红肿，还有血迹，气坏了。赶紧去找大娟的二舅爷。

二舅爷叫李志，是乡派出所老民警了。听完老太太哭诉，直摇头，叹口气说：“嗨！这事已经出两码了，那个叫红红的我们也找过，她也只知道是一个开白面包车的找她，车牌号是0944，字母她不认识，别的就不知道了。那个车牌我们去河津查了，是假的。这红红也是个留守儿童，才十二岁，爹妈联系不上，爷爷奶奶都八十多了，没法子，只好吓唬吓唬放了。”

郝强这份恨呢，他发誓要把那个秃头司机和祸害大娟的罪犯找出来。就这样，他来到河津打工。

猴子头发湿漉漉的，边拧着衣服边问：“强哥，你给判断一下，谁泼的水？”

“东头二楼！”郝强肯定地说：“你刚才骂街的时时候，所有人家都扒窗户往看，就东头的二楼和一楼没有动静，但一楼亮着灯，二楼黑是着灯的，肯定是二楼”。

“操你大爷的！看老子怎么搞你”猴子火蹿上来，扭头往外走去。

大伟刚从楼下进来，王英还等着他，兴奋地问：

“看见了？”

大伟“嗯”了一声，刚要开灯，就听见“嘭”地一声，窗户被什么东西打中了，急忙打开窗扇，是一坨纸包的屎穿过防盗窗的空隙，臭烘烘粘住玻璃上。

这回该大伟跳脚了。

二十六号楼乱了，接着有人报警，丨警丨察挨家作了笔录。知道对面楼里人多，又呼了几辆警车和治安员过来，才敢过去。

楼里的民工见丨警丨察把门堵了，立马蔫了。经不住一顿吓唬，全都招了。

派出所里，猴子和有露阴癖那小子被铐在一个铁笼里，这铁笼多半人高，俩人想站着，直不起腰；想蹲着，那手铐抻着胳膊，又蹲不下，只得弓成个虾米站着，估计至少今夜得这么过了。

民警给郝强作问询笔录时直打哈气，看看表零点过了，就放他走了。

郝强刚到院子里，碰巧一辆白色面包车在“卜楞、卜楞”地启动，车子有点破，后尾灯碎了，用胶带粘着，车顶没警灯，抖动了几下，歇菜了。车门半开，一个疤脸的胖秃头伸出来：

“哎，伙计，给推下车！”郝强见那人好象穿着警服，不敢怠慢，跑过去用力推了几步，那车“轰”地启动了。郝强习惯地扫了一眼车牌，结果大吃一惊，激动地全身颤抖，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的看着那车远去。

——一辆老式的白色大发面包车，牌号0944。

为了寻找这辆车，他几乎走遍了河津的大街小巷，苦苦找寻一年未果，没想

到在这儿碰见了，真是是冤家路窄呀。

郝强买了一条石林烟就返回派出所。值班民警吓一跳，警惕地问：“你有回来干嘛？”

郝强满脸堆笑地把那条烟塞过来：“大哥，没啥，我就是想打听一下刚才出去那人叫啥。呃，就是刀疤脸的那位。”

“嗨，就他呀，宋老虎！”

第七十六章葛老

三楼阳台上， 葛老伫立窗前好久了，毫无睡意。对面楼房的灯光相继熄灭了，四周慢慢地寂静下来，仿佛不久前两楼之间喧嚣的骂战，就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