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村共有十几户人家同时被砸。从惊恐中醒过来的村民们愤怒了，显然是有人预谋、有人指路的集体行动。于是受害村民纷纷涌到书记村长门前，砸门一看哪里还有人的踪影！

陶岚和小田挨家跑完，天快亮了。俩人在村民家眯了一会，早晨胡乱吃了几口东西，就上了第一辆车。这之前陶岚报了警，她感觉西街村局势可能失控，因为除了上丨访丨车之外，村民还组织了二梯队，全是青壮年，共一百多人十几部车，手持铁锹、镐头，远远尾随护送。万一真有人拦截，一场械斗在所难免。

对峙了几分钟，见农用车还不肯退，宋老虎带着人群呼天喊地的涌过来。现场紧张气氛陡然升级。霎那间，西街村的二梯队赶到，一百多愤怒的村民迅速跳下车，成扇形包围过来。形势突然逆转。

报警至少一小时了，丨警丨察死哪儿去了？陶岚“噌”地急出一身汗来，挥手大喊道：

“乡亲们，别动手，谁打人都犯法！要坐牢的！”

小田也大喊道：“丨警丨察马上到了，快停住！”

大家反倒加快脚步。徐家兄弟也跳车冲了上去，局面完全失控。

宋老虎的队伍开始骚动不安，大家面面相觑，恐惧的情绪迅速传染。李继猛拽了一下扬扬，低吼道：“快跑！”

这声音很小，却象触电一样“腾”地刺痛了所有人的神经。大家的信心瞬间崩盘，纷纷掉头便跑。原本还小心翼翼的村民们大受鼓舞，有如狼入羊群，潮水般势不可挡。

徐家哥俩趁势冲在头里。狂奔中看见拿刀、拿棍的，还是有所忌惮。毕竟俩人还小。追着追着，小哥俩发现了慌乱奔逃的扬扬。

扬扬转瞬间被落在后面。他找不到李继的身影了，惊恐之中他忽然扭头往右跑，那里是一片废窑场，他渴望躲到哪里去。但那破窑厂还很远，可没别的办法，那儿是唯一的希望。他笼罩在巨大的恐惧里，咬紧牙关，逃生的本能驱使他拼命地奔跑。

徐家哥俩信心大增，决心分头围堵和包抄扬扬。一来是对这里地形熟悉，二来见那个大男孩跑得慢，个子又小，手里又没有长家什。也许是命运的鬼使神差，渴望复仇的兴奋使孪生兄弟潜在的默契发挥到极致。俩人一左一右，渐渐把扬扬挤压到一条砖砌的小道上，

徐家哥俩像两个猎手一样小心地驱赶着自己的猎物，一步步朝预设的陷阱轰过去。（待读）

扬扬跌跌撞撞地跑上那条小路，路两边都是废弃的砖垛。他听见风在两耳边“嗖嗖”地划过，他不敢回头，却感觉到后面追击的脚步声。他咬牙更加拼命奔逃。猛然间，他绝望地发现前边的路也被砖垛堵住了，这居然是条死路！他惊恐地转过身来，看见徐家二兄弟一前一后地包抄过来……

陶岚和小田跟着人流追去。还好，村民们毕竟不是打手，象赶兔子似的穷追猛赶了一通，痛快淋漓，一口恶气发泄完了，大都停止了脚步。一场暴风骤雨转瞬变得雨过天晴。

陶岚松一口气，刚想歇一歇，就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出人命了！徐家老二被捅死了！”人群顺着喊声，纷纷向废窑场涌去。

陶岚拔开层层人墙挤进来，只见徐光蹲在地上，傻呆呆地抱着浑身是血的弟弟，另一个大男孩手则拿着一把滴着血的弹簧刀，极度惊恐地与村民对峙。这时候，人群骚动，防暴大队的丨警丨察冲了进来。蜂拥而上，把扬扬扑倒在地，夺下刀子，戴上手铐。

陶岚一股怒火再也忍耐不住，左手揪住带头警官的衣领，右手直指着他的鼻尖，歇斯底里地咆哮：“好你个郭警官，接警后一个半小时才赶到，你们都是吃屎的？你们是爬着来的还是滚着来的？你们是渎职知不知道？你们是犯罪知不知道？”

副队长郭心田没吱声，民警们大都认识陶岚，这“疯”娘们天不怕地不怕的，不光会撒泼，手里那只笔更是把杀人刀。都说她上边有人，关系多硬不知道，没人愿意试试，挣这么点鸟钱不值当的，随你骂吧。

郭心田心里特憋屈，那倒不是因为挨陶岚的骂。能说出来的委屈不叫委屈，不能说的委屈才真叫委屈。临出发时局长打电话过来，嘱咐他说：“心田啊，一定要贯领会好市委精神。这时候要把握全局，稳定压倒一切！你行动时要把握好时机，该出手时再出手……”

局长是政法委书记李锐兼任的，刚从公丨安丨部培训回来，做指示原则性特强，点到为止，其他你自己去悟。但能从类似这种不具体的指示中听出具体来，还是需要揣摩的。郭心田知道，要是把刚才那段貌似废话的话当废话，就大错特错了。领导能坐在那个位子上是有道理的。你把领导当傻瓜你就是傻瓜！

郭心田明白，其实那段话的核心是“该出手时再出手”的“再”字。“再”与“就”一字之差，意思大不相同。一个政法书记的首要任务是什么？维稳！那西街村要干嘛？上丨访丨。宋老虎要干嘛？截访。截访不是某种意义上的维稳吗？这叫矛盾转化，是民间帮助政府维稳！这种话李局在酒桌上说过，虽是醉话，但言为心声，他记下了。

他明白该怎么做了：如果宋老虎把人截回去了，这事算拉倒。如果双方火并了？正好两边都抓起来。假如还没动上手你就拍马赶到，两边是都退了，等你一撤，要么继续上丨访丨，要么又打起来了，劳而无功，领导不说你是大脑进水了？

郭新田是带着防暴队在外环上转了一个整圈才赶到现场的。可事情并没有按着他的逻辑发展。

万一人救不过来，事就大了，特别是有陶岚在场。农民因为征地而上丨访丨、因为截访而死人。在现实语境中，这个噱头太敏感了，新闻价值太巨大了，媒体很快会一窝蜂地扑上来。这种典型的示范效应和它所造成的冲击，将比某个拆迁丑闻大十倍百倍。天生的政治嗅觉告诉他，在可预知的明天，在为该事件而承受巨大压力的整个链条中，他将是最薄弱的一环。

事情的逻辑往往如此简单：人们在整个事件的反思与追问中，很容易忽略复杂的事情本源，而只会集中到某个最简单的表面问题上：为什么一个半小时才出

警？太夸张了吧？就如同人们总认为“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却从未想过这大堤上其实还有千千万万个蚁穴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蚁穴。现在就是把李书记电话公开了，谁又能听出一个“再”字后面那么复杂的逻辑？这要是在麻将桌上，他郭心田就是那个点炮的！人家牵驴你拔撅！（待读）

第七十章天塌了

夏青听完李继的电话，人就瘫坐在椅子上了。李继说了个稀里糊涂就把手机掐了。他人还扣在看守所里，是用别人的手机偷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