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意外

第二天武扬扬没来上班。李继找过来，听说扬扬不想去了，笑得前仰后合的：“嗨！就为这个啊？这算什么呀？你这人也忒娘儿们了！那是圈子里的规矩：像这样有暴力倾向的商贩，既然打啦，就一定彻底打服他!叫他在心理上有阴影，一见你腿就打哆嗦，不然他会报复你的。”

李继说：“嗨，其实我当年跟你一样，见人挨打就想吐，特恶心，也吓哭过。不过看惯了就好了，慢慢的你也会想动手来两下。你知道吗？打人是要上瘾的。现在我要是几天不打人，手还痒呢！这社会，只有做了‘滚刀肉’才能获得更好，你得每天对自己说：‘我是流氓我怕谁！’再者说了，你妈跟阚市长是同学，给你要个编制指标不就一句话的事？到时候调局里去，凭你的学历，怎么不混个一官半职的？”

武扬扬阴着脸，一声不吭声，反正不去上班啦。

第三天上午，李继电话突然打进来，很焦急的语气：“扬扬，我接了一单私活。很重要，人手凑不够，你必须得帮我……什么？你妈不让去？笑话！你还在幼儿园呢？什么都听你妈的……？啊？什么做人底线呀？扯！”

李继停顿了一下，缓和地说：“这回不是城管的活！私活。不是公事……越私事越得上！懂吗？做人得讲义气……懂吗？好了，我车都到你家门口了，别磨叽，出来吧！”

扬扬无可奈何，是被李继硬拽着走的。夏青后悔没挡住，这孩子太善良，一只羊跟一群狼混在一块，不出事才怪！她一上午不安生，心里七上八下的。到中午扬扬没回来；下午也没有；晚上还没有！打手机也不开。夏青真急了，刚要出门去找，家里的电话响了。那头是李继的哭声：“夏姨……扬扬……扬扬出事了……把人捅死了……”

事发的时候陶岚就在现场。

那差不多是早上八点左右，三辆农用车驮着上丨访丨的老少四五十口农民，在离开西街村六七里地的废窑场附近遭遇堵截。

对面一辆大轿车横在马路中间，一帮人手持刀枪棍棒，气势汹汹地堵住去路。这帮人成员复杂，有脱了制服的城管、保安，有纹身染发的地痞流氓也有临时拼凑的闲杂人等，其中就包括武扬扬，李继拽他出来的时候，大巴车已坐满了人。

带头大哥叫宋老虎，四十多岁一粗壮汉子，秃头疤脸的，一上车先发钱，每人三百块，外带两瓶矿泉水、一兜面包火腿肠。宋老虎说：兄弟们先在车上垫巴垫巴，等事摆平了，事主在皇家大酒店请客，酒足饭饱去歌厅。还是老规矩：小姐随便挑，小费管报销。

扬扬的第一感觉象是去旅游。（待读）

大巴车拐出外环不远，在一废窑场边停下，。宋老虎掀开行李舱盖，大家挤着去挑选家伙：有两米长的木棒，棒头镶着铁箍；还有直径一寸的钢管，管头被切成斜尖。李继给扬扬挑了一把长把大砍刀，耍了几下，像是水泊梁山那种朴刀。扬扬后退几步，吓得小脸煞白。李继见了，凑过来小声说：

“傻帽！你以为真砍人呐？是吓唬人！就是一帮上丨访丨的老农民，吓回去就得了。”

他看扬扬执意不敢接，劝道：“拿个大点的儿家伙什，对方不敢靠近你，安全。”

扬扬还是摇头，李继无奈，便掏出一把小弹簧刀来，拇指一摁，刀尖弹出来，塞到扬扬手里，嘱咐说：“对方要是拿着家伙呢，你不得防身呀？记住了，待会儿要是真动了手，想着缩在后面。机灵点，看见情况不妙，撒丫子就跑。咱可犯不上玩命，听了吗？”

农用车有备而来，远远地停下，好像害怕的样子，其实电话早就打回村去了。对面宋老虎跳着脚骂：

“操你大爷的！过来呀，信不信老子剁了你们？”李继与其他人跟着一起大喊：“剁了你们！剁了你们！”

陶岚就站在在第一辆农用车后斗上，随行的摄像记者小田躲在她身后录像，摄像机被一件破衣服包裹着，夹在她的腋下，左右有柳氏兄弟护着。陶岚感觉到小田手有些发抖，心里想笑，柔声说：

“别怕，丨警丨察马上就到了。”

半个月的奔波采访，她已被折腾的筋疲力尽了，昨晚早早找个宾馆就睡下，连澡都没洗。朦朦胧胧睡了很久，好像做了很多梦，忽然被手机铃声惊醒，以为快天亮了，“蹭”地起身，一看表才不到十一的点。

陶岚打开手机，一个男孩惊恐的声音传来：“阿、阿姨，我是西街村的……姓徐。刚、刚才村有十几户人家被坏人砸了……都是准备明天上丨访丨的农户。我爸也叫人打得不行了！我、我爸问你能不能立刻过来？”

陶岚答：“可以。西街村姓徐的……你爸是谁？”男孩说：“徐茂深。您住哪儿呢，我们去接您。” 陶岚一边穿衣服一边大声说：“我知道你们家，我自己过去！”

陶岚和小田赶到现场到时候已经过零点了。身后还是有辆车跟着，都跟了她好几天了，真够敬业的。要不是有急事，她真想拦下那车问问：“都这么晚了，你们不困呐？给多少奖金呀？”

西街村徐茂深家灯火通明，几百口愤怒的老老少少，争着抢着向陶岚诉说。又是那个老掉牙的在各地上演过无数个版本的故事：支书和村长私分了卖地补偿款一千二百万，村民们联名上书举报。先是乡里、后是县里、然后是市里，仍然是漫长的无边际的等待。两年过去了，得不到只言片语的回复。愤怒的村民们遂决定集体上丨访丨。下边的故事陶岚不用听就能猜出来：于是村干部雇用黑社会人员，打砸、威胁带头上丨访丨的村民。（待读）

徐茂深的两个儿子是一对双胞胎。老大徐光，老二徐明，刚好十六岁。兄弟俩在镇上读高中，平时住校，今天周末才回家。一家人边吃晚饭边听爸爸聊明天上丨访丨的事，正说话间，突然七八个陌生人闯进来，用刀子逼住他们。然后掀桌子、砸电视、摔暖壶、捅玻璃，一通乱搞之后，四个人又把徐茂深仰面八叉地摁在地上，一顿暴打。看看人不能动了，一个秃头疤脸的壮汉当着全家人的面，竟向他身上“哗哗啦啦”地撒了一泡尿。还威胁说：“要是再敢去上丨访丨，明天晚上我还来，先把你丫脚筋挑了，再把你俩儿子搧了，让你丫断子绝孙信不信？”

突然，外边有人摁汽车喇叭。一辆大巴车闪着大灯，徐徐开过，这帮人听见信号，立即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