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人一起拨打电话，个个捂着耳朵大呼小叫，面包车里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郭金虎风驰电掣地往回赶。半路上李继的电话过来说：“喂，郭哥，三叔已送往医院抢救了，你直接奔医院最好，免得大家见面伤和气。另外把你的人赶紧撤了吧，现在把我们队门口堵了，再闹事儿可就大了。还有哇，打人的那四个孙子都吓坏了，正在那筛糠呐！我们队长说了，这是场误会，医药费、补偿费我们全出，放钱流，你要多少给多少。他今儿晚上在皇家大酒店摆几桌给你赔礼道歉，还把那四个孙子都带上，随你处置，总行了吧？”

郭金虎吼道：“放他妈鸟屁！告诉那四个孙子，把打人的那只手给我剁下来，老子不要什么补偿费，就要四只人手！”

郭金虎赶到河沿西街的时候，东北人已把这条小街堵得水泄不通。人群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出租车司机，洗车的、缝纫的、扫街的 、卖菜的、修车的、五行八作，林林总总。

东北移民大多从事的都是相近的职业，大家语言相通、文化相同，阶层背景相近，天生性格豪爽义气，老乡之间本来就抱团儿。一旦有事，一传十，十传百，相互帮助，显得特别齐心。

在普通的东北移民中，郭金虎就是个标志、是个象征。遥远而令人兴奋。人们不一定赞同或模仿他，但一定能理解和同情他，敬而远之。人们从郭家老三的遭遇里仿佛看到自己的影子，这是一帮信奉“忍无可忍，可以重新再忍”的人，在平时，他们只是一颗颗沙粒。

郭金虎把宋老虎的那辆破面包车停在路口，并未急着下车。接到李继的电话后，他的情绪已逐渐平静下来了。其实满身刺青、浑身肌肉的他，内心世界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强悍。他就是一个走钢丝的表演者，手里握着平衡竿，腰里系着保险绳，尽管小心翼翼，亦步亦趋，但仍随时可能从钢丝绳上掉下来。从道上来讲，他要时不时地鼓捣点动静，来显示存在。每年还得要保持一两次稍大的动作，来扬名立万。但一不会去挑战官府底线，二不能刺激同行神经。相反，他是通过制造动静来显示自己的利用价值，他想传达的信息是：我不仅能干活，还能干好活。

河沿西街的人越积越多，到后来集聚的人群中，逐渐以本地人为主了。此时郭老三被打的经过，在经过无数人心口相传后，已演绎成多个版本。有的说已骨断筋折；有的说送医院时人早就死了，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郭金虎走下车，阴沉着脸向人群走去。骚动的人群突然鸦雀无声，千百双眼睛齐刷刷的盯过来，大家纷纷后退，自动地让出一条通道来。（待读）

郭金虎一行在穿越人肉胡同的时候有一种被拥戴的明星感，一派承载着万众的期望的架头。他走到城管的门口，挥手示意随从止步，自己则独身一人气宇轩昂走进大院。

中队长甄士华看见郭金虎一个人进来，暗中松了口气。回头对手下小声命令：收起家什，解散。

甄士华是个老江湖。从桌面上来讲，他完全没有必要这么紧张，好歹自己的帽子也是带檐的，城管队伍也不是泥捏的！一个电话，郭新田的防暴队立马就得过来。但他有他的考虑：这一，打人不是露脸的事，你敢打人就得有本事把事平喽。没有哪个领导喜欢爱惹麻烦的下属。这二，现在是敏感时期，城管是敏感职业，整不好就弄个群体事件出来。这三，郭金虎手黑心狠，不按常理出牌，你没必要怕他，但没必有招惹他。所以大事化小，公事私了，是他想要的。

郭金虎摸透了这种人的心里。他现在是人心所向，正义在手，这就是筹码。他当然不能听李继的建议，否则手下的人怎么安抚？他的盘算是：这件事既然闹起来了，就不能轻易撒手，但一定会见好就收。至于闹到什么程度他没想好。他们这种人向来不是想好了才干事儿的。

甄士华像见了老朋友似的笑脸相迎，哈腰作了一个请的动作：“呦，郭老弟。能否请到办公室坐坐？”

郭金虎没表情，但却是按着他请的方向走过来，甄士华碎步紧跟在后面，俩人走到“队长办公室的牌子底下，甄士华紧跨一步，把门推开。

郭金虎简直奔到写字台那里，一屁股坐在转甄士华的转椅上，反客为主地说：“你坐！”

甄士华皱了一下眉，刚要开口说话，郭金虎一堵话度过来：“甄队，你我无冤无仇，我三叔这事儿，我也宁愿相信是误会。赔偿道歉那是必须的。都是道上混的，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得给个台阶让我下来。”

“郭老弟请明示，你要的台阶是什么？”

“简单！叫你那四个打人的孙子到院子里去，俩人一组，相互对着抽一百个嘴巴，然后咱们两清。”

甄士华沉脸到：“郭老弟，打狗也要看主人啊！我这儿再不济也是个执法单位。你要脸，老哥也一样，不是吗？再怎么说我的人也是执行公务，你三叔也是暴力抗法。这事儿真闹大了，你我都麻烦。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人叫屋里来，由你处置。”

郭金虎冷笑不答。

甄士华起身走到门边，一拽门把手，说：“滚进来吧！”

几个穿迷彩服的躲在门缝那偷听，猝不及防，踉踉跄跄地栽进来。四个大汉顿时变成了缩脖鸡。一个胆大点儿的抬头偷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缩回去了。

郭金虎笑道：“哎，你们甄队这么护犊子，你们干嘛这么怂包啊？”

一个迷彩服都哭声了：“大哥……！我们真不是故意的”说着就“噗通”跪下去了，用东北口话说：“大哥，我也是三台河出来的……”

郭金虎愣怔一下，眉毛拧起来：“那你咋对东北人这么狠呢？”

“大哥，混、混口饭吃呗。”

郭金虎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谁都饶得，唯独你饶不得！”说罢大步流星地冲到那人身边，一把薅住那汉子的脖领，像拖死狗一样，活生生给拽到院子里去，然后顺手往上一带，借身体拉起的瞬间飞起一脚蹬在那人腰眼上，那汉子控制不住跌出去，正好一个双膝着地，上身前仆，标准的一个磕头动作。郭金虎大吼道：“孙子！给你的乡亲们谢罪吧！”（待读）

这时候院子里已经被围观的群众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惊诧地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不知谁大声喊了一个“好！”字，人群“嗡！”地哄闹相应，声音的喧嚣和热血的沸腾一浪高过一浪，冲击波一般往外传导。外面的人群则高呼着往里边拥挤，这种反作用力又反传回来，相互激荡，形成无比巨大的气场！人们在这种相互感染中显得无比巨大和空前的亢奋，这种交叉感染的忘我冲动在平时压抑的神经很快崩裂后，终于像决堤的洪水排山倒海般涌起，失去控制。

有人试图掀翻城管的汽车，那带喇叭的双排座在人群中晃了几晃，便被侧翻过来，而其他几辆轿车早已变成底朝天了。兴奋的人浪无法自控地被后面更大的兴奋推动着涌来……

郭金虎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他本来挑了个“软柿子”捏 ，借故放过另三个。一来自己和甄士华都下了台阶，二来这个小老乡也确实可恶，一看那怂包模样就是个没背景的主儿。正好杀鸡儆猴。

他本想当众暴打这个东北叛徒，然后再以胜利者的形象劝群众回去。没成想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想作秀的他无意间成了群体事件的导火索，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会是真的是走到头了。

果然，郭金虎当夜被丨警丨察带走了。(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