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五年以后,随着城市化改造步伐的加快,城市变得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不适合底层人生存。小区、楼盘、店面、商铺逐渐高档化,生活成本提高,原住民的收入追不上飞涨的物价,可挣钱却越来越难了。
先说老大郭金的三轮车因“有碍市容”被取缔。郭老大天天在车站旁的小胡同里跟交警们捉迷藏。拉客也是羊吃碰头草,碰上一个算一个。不但收入大不如以前,还随时有被生擒活捉的危险——只要被丨警丨察薅着了,没收三轮车不算,还得罚款三千,否则不放人。
与郭老大相比,郭老三的日子更是过的提心吊胆。货车不能进市,郭铁总是夜半三更溜出去,黎明之前摸回来。属老日本的战术,“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刚开始勉强还能对付,后来没个交通路口都有了电子眼。天天给你拍照录像。平时是没人搭理你,等验车时那还了得?光罚款带滞纳金就九万多块,比这辆车还贵。没法,只能放弃不检了。行车证上没盖年检章,郭老三的“福田”成了黑车。所以整天昼伏夜出的,很快电子眼的违章罚款金额记录就累积到十几万。终于有一天,郭铁被夜班交警俘获。因交不起罚款,汽车被没收,人拘留半个月。
郭老三出来就改蹬三轮车倒菜了。虽说电子眼是不怕了。但春光小区一带又开始禁止路边卖菜,所有的菜贩都必须进市场,而市场摊位早就给有路子的人提前内定了。这时的郭老三已经伤了元气,拿二手的摊位费用要比原先贵一倍,肯定是肯定付不起。无奈只得继续当走鬼,跟城管打起游击战来。
郭老二的馒头坊后来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老门脸房被拆后,工商所指定的新店面高档了许多。外墙是花岗岩贴的墙面,屋里是大理石铺的地面。整个窗户一块大玻璃落地,没有窗扇。后墙装着柜式空调。
郭银一看就傻了眼,房子是高档多了,可房租也翻了四倍多。郭老二把馒头价格从一块钱六个变成四个。而且到了一个新地方,原来十几年的老顾客都丢了。还得重新培养顾客群。郭银心想,说到底你开的是馒头铺不是金铺,光靠卖馒头是养不起高档店的。于是开始增加肉饼、烧饼、大饼、包子、粽子、等品种。种类多了,就得增加人手,工资开支又是一块,最终还得加在价格里,东西卖的贵,买的人就少。
零七年以后,郭老二感觉越来越力不从心,不光房租和工资是一年一涨,面粉都快一月一涨了。油、肉的价格更是变化莫测,馒头都变成一块钱仨了,还得要把个头再往小里做。郭老二无奈把门脸房退掉一间,工人辞掉两个,把产量和成本降低,品种再增多。每天工作十三四个小时,没节没假,赚的钱都不够交房租的。
零八年老哥仨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终于使全家经济陷入困境。原来大哥郭金看见楼下大伟炒楼发了大财,就跟那哥俩商量说:“咱们汗珠子砸脚面挣的那点血汗钱,存在银行里越来越毛了。不如咱仨凑一凑,也跟着炒房得了,像楼下大伟似的,一套滚两套,两套再滚三天,兴许咱那买房的梦就实现了呐。”
此时正赶上“鸿基地产”的“世纪新城”售楼处昼夜有人排队,郭老大就扛着被褥就加入进去了。从周五晚上一直排到周一早上。售楼处一开门,疲惫不堪的几百名购房者才被告知整个楼盘业已售罄。
因为有重大利好的消息传出,一天的时间,“世纪新城”的二手房价已翻了一番,郭家哥仨扼腕不已。等郭金终于碰上肯出手的炒房客时,已经是第三手价格了。
当郭老大喜气洋洋地办完产权过户手续。才知道“世纪新城”的房价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大幅下滑。因那房子离市里太远,自己居住不可能。哥仨原本是想买下来再转手卖出去赚点差价。没想是在最高位拿得三手房子。结果此后“世纪新城”的房价就像坐滑梯一样,一出溜到底,再也没办法反弹。房子无法脱手,只能空着,算是被套牢了。
大伟家就住夏青楼上。
天刚麻麻亮,大伟气哼哼地早起下楼,打开防盗门,摁通了五楼左单的对讲门铃。过一会儿楼上的话筒“咯”地响了一下,里面传来郭老大没睡醒的声音,哑哑的有点迷瞪:“谁呀……”
“操!你丫怎么又不交电费?开灯看看,又他妈给掐电了!多少次了?老热的天,空调都开不了,谁受得了啊这个?”
“咣!”大伟把防盗门摔上。门上贴着电业局催缴电费的通知,粉红色的,几单、几楼、几号、姓甚名谁都写得清清楚楚。
大伟骂完了,又气哼哼地上楼去。前半夜是对面的民工们喝酒划拳地折腾。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结果空调停机,不一会儿就被热醒了,弄了黏糊糊地一身大汗。靠!又停电了!
供电局停电是有规律的。一般因为检修线路停电,都是早上八点以后拉闸,晚上七点之前送电,尽量不影响居民生活。但凡半夜掐电的,必是有人欠费。拉闸带有惩罚性质,并且是全楼连坐。同时再把欠费者的大名往楼门上一贴。“挑动群众斗群众”的目的达到了,欠费人一般都会在半个工作日之内将电费和滞纳金乖乖地交过来。
三家人共用一个电表、水表,以前水电费是均摊的。这两年老大老三偶尔有凑不上的时候,一般老二都给垫上。后来老二也不行了,每到交水电费的时候,三个人就大眼瞪小眼地等着。时常因为欠费叫人家断水断电,闹得全楼都跟着吃瓜落。
二十六号楼的三个化粪池和垃圾箱是郭家承包的。上回全楼断水,为了帮郭家凑水费,邻居们把全年的卫生费都提前交了。葛老后来找老三的小女儿做钟点工,平时也就是洗洗窗帘、擦擦地什么的,每天给二十块钱。人家老两口壮实的很,摆明了就是帮他们而已。为这郭家哥仨见谁都陪个笑脸,老像是欠人家似的。
刚才大伟这么一闹腾,哥仨全起来了。老大的二女儿金香已经大学毕业在河津上班了好几年,刚好回家住一宿,碰见这阵势,没法回避,说:“爸,待会我去把电费交了吧。”
郭老大有点迟疑地说:“俩月的呢!”老二说:“哥,金香挣钱不易,买房又压了她那没多,够难的了。月底我一定还她!”
老大盯了老三一眼说:“三啊,你也表个态吧。”
老三一听脸就拉下来了,扭头说不就那么点电费吗?明儿就还你!“咣”摔门回屋了。
老大的火就不打一处来:“明天你还?明年你也还不了!我他妈给你垫了八个月的水电费了。”
老二一把抱住大哥,劝道:“老三那狗怂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致什么气呀?算了吧。”郭银想了一下,迟疑地说:“不行我去找金虎说说?”
郭老大一听“金虎”俩字,气冲脑门,吼道:“你敢!谁跟这个小畜生联系我就跟他翻脸!我既然跟他断绝了父子关系,就是穷死饿死也不能去求他!”郭老大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地想了半天,对自己的女人说:“不行要金玉跟金香一起干去吧……”
骆红梅立即翻脸到:“没门!想都别想。我不能把俩闺女都废喽。”
郭银也劝道:“哥 ,金香这两年对家里贡献不小了,不能再把金玉也搭上了。唉——我心里过不去。”
骆红梅说:“二弟哪来的这话?没有你家亚春儿,哪有咱老郭家今天?说不不定早埋在###了……”
老二的话说到这里又咽回去了。提到三台河哥俩就想父亲母亲,原打算这两年也给迁过来的,现在看那还有可能?十有八九真的要埋在三台河了。想到这里,哥俩不禁黯然神伤。
第五十一章郭金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