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天你就跑来了，说是要跟武庄结婚。那天老经理非让食堂给你们加菜，把‘臭大姐’气得当场哭了，还望武庄的饭盒里吐唾沫来着。当初要不是武庄跟人家粘粘乎乎的，你说那闺女哪能那么动情啊。那天晚上据说‘臭大姐’哭了一宿，第二天就辞职不干了，临走还送给武庄一块手绢呢，姓武的，有没有这事儿？”

“再后来呢？”夏青还真叫这个故事给吸引进去了。

“再后来那个胖闺女嫁人了，也是个做饭的胖子。一胎生下仨个大胖小子，一个赛一个地胖，跟一窝小猪似的。胖闺女也上不了班了，成天追在孩子屁股后头喊：大胖、二胖、三胖……”

“听他净瞎说八道！人家那女孩是山西人，当天就回老家了，隔着好一千多公里呢，后来的事儿他怎么知道？”武庄没好气地说。

“看来你知道。那个女孩后来一定给你写过信，错不了。还是由你给嫂子讲下半段儿吧。”王昆就这么插浑打嗑的功夫，武庄的头发就理好了，他接过小镜子一照，里边的他不知精神了多少倍，右边的眉毛也长好了，不禁心情好了许多。

王昆抖掉掉红绸布上的头发茬子，看到那上面隐约有几个黄色的油漆字：“青年突击队”。就问武庄：“你还记得这块红布的来历吗？”

武庄说：“怎么不记得啊。那还是搞上川水库会战时，在宣誓大会上，县委书记吴双全亲手授予我的呢。完事后还打拍子做指挥，跟大家一起大合唱。对了，那歌叫什么来着？”

“嗯？我想想……对了！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王昆兴奋地说。

武庄一下就想起来了。那在当时是一首多么脍炙人口的一首歌啊，曾经激励着他们这一代人忘我地流血流汗，奋发向前。他试着回忆那熟悉的旋律和歌词：

“……但愿到那时 我们再相会

具备赞英雄 光荣属于谁

为祖国为四化 流过多少汗

回首往事心中可有愧

啊 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自豪地举起杯

挺胸膛 笑杨眉

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王昆和夏青也情不自禁地一起跟着哼，真地就好像又回到了八十年代的热血沸腾的日子。

武庄怅然到“无尽岁月悠悠歌，转眼白尽少年头。我们远不是当初想象的我们，世界也远不是当初追求的世界。水花镜月天作弄，悲欢苦痛梦一场啊。”

夏青说：“我的感悟是：我们只有不断地去适应社会，而不能奢求社会来适应我们。凡是疯狂的，都不会是长久的。当初的你和现在的阚德山都一样，早晚都要殊路同归。就像那首歌唱的：‘从从容容平平淡淡才是真。’”

“还是嫂子说的透。这老天给人留得空间忒小，人要想活得好点儿，就得耷拉着脑袋，凡是昂着头的，准得碰个大疙瘩。像你和姜春阳这样的，既不能低头也不会哈腰，早晚哏屁着凉闹肚子拉稀屎，再往下就是吹灯拔蜡踹锅台。没好！”王昆盯了一眼武庄，低下头，语气沉重地说：：“唉！我今天净捡你不爱听地说，是因为以后再也没机会说了。武庄啊，我要走了……”

武庄和夏青都吃了一惊：“走？去哪儿啊？”

王昆鼻子酸酸，再次抬头时，眼圈已发红了。

第四十七章移民1

王昆说：“其实移民加拿大比去饭馆吃饭废不了多少事！没有学历、年龄、语言及商业背景要求，唯一的就是把四十万加元，哦，差不多和二百五六十万人民币吧，借给加拿大政府使用五年后一次还本就行了。”

武庄真诚地说：“走吧，为了孩子。”

“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还有一个想法得跟你们两口子商量：我想带扬扬一起走。留学的费用我包了。凭咱两家的交情，我也该做点什么了。”

夏青问：“扬扬知道吗？”

王昆说：“我打算让瑶瑶跟他去说。你们可能不清楚，听我女儿说：他俩上初中时就约好一块出国留学，只是武庄出事后扬扬才不再提这事了，那是这孩子懂事。我也是不想让扬扬委屈着啊。”

武庄对夏青说：“走，我们回家说去！”

武庄有四个月没回家了。一推门，扬扬和瑶瑶正在家里做复习题，看见爸爸回来，孩子惊喜地把武庄抱住，竟然“呜呜”地哭起来。武庄和儿子紧紧地抱在一起，扬扬的脸蛋贴在他耳畔抽泣：“爸，您知道我和妈有多惦记你吗？您知道我妈为您流过多少眼泪吗？爸……”

武庄的眼圈湿润起来，他看见同样眼圈红红的妻子，这才体会到自己对这个家庭的重要和家庭对自己的重要。穷不要紧，要紧的是活着，一家人在一起活着。

瑶瑶说：“武伯伯，夏姨。我回家了。”

看着瑶瑶的背影，夏青问：“瑶瑶一家要移民了，你王叔想给你办留学……”

“妈，我不想去！”夏青一惊，问：“为什么呀？”扬扬低头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夜里，武庄与妻子缠绵过后，再也难以入睡。好几个月未沾过女人的身子了，他为自己的沉沦和任性而感到深深的愧疚与自责。他伏在夏青的胸前说：“其实这几个月我每天都被一个特别强烈的念头困扰着……既然睡着了是最幸福的，死去了不就是永远的睡着吗？每每我站在大楼的顶上想走下去的时候，又会想到自己被摔的骨断筋折的样子，想你们娘俩看了会受到怎样的刺激，想河津人会怎样议论我们，还有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会有多么的得意……于是我就想到了出走，想到了上川，想到云蒙山水库，我留恋那个地方。于是天一黑我就走出去，没人看见我。我走出和今后还一直朝西奔，哪里有一条进山的近路，是当年修水渠时留下的，那是一条断头路，可以直通到水库哪里去。大山深处有很多人迹罕至的地方，我想找一个景色特美，视线特好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离开这个烦扰的世界。我身上没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即使若干年之后人们能发现一堆白骨，也不会知道他是谁。这样我就不是自杀是失踪，失踪就有可能还会来，就不会招来那么多的议论，你们娘俩就没有那么伤心……”

他说着，脸颊感到妻子的胸膛上下剧烈地起伏着。“哇——”女人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武庄，你好自私你知道吗……你死了我们娘俩还怎么活？我要是也随你而去扬扬怎么办……”夏青越哭越伤心，慢慢地泣不成声了。

武庄用舌尖吸允女人眼窝里的泪水，甜甜的味道甚过甘露。他解释说：“我每次出走都是开始很冲动，走着走着就会想起你和扬扬。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知道我动摇了，放弃了……夏青，亲情的力量是巨大的，无限的。有时我感觉你不仅是我的妻子，更是我的亲人，是我的骨头，我的肉，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夫妻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夏青用嘴轻咬着男人的耳垂，柔声说：“你知道吗，哪怕你瘸了、拐了；瘫了、瞎了；哪怕你躺在床上成了植物人，我为你端屎端尿、不吃不喝、二十四小时伺候你也情愿你活着。你有一口气在，咱还是个人家。你那口气没了，这个家就没灵魂了，就散了。”

这回是武庄感动地热泪盈眶了。他诚恳地说：“……我真的想通了。要活着就得低头，很多事你可以不理解，但不可以不接受……这世上只有老婆孩子才是真的，为了你们娘俩，什么我都能忍……”他知道自己振奋不起来，连扬扬的前程都泡汤了，特别是跟瑶瑶的那段感情也会成为迷局。“忍！”他在心里又对自己狠狠地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