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站在林春生的坟前，近一个人高的菅草，环着那圆圆的一堆，分外茂盛。

春生的生命肉体，滋养着这片小小的土地，化成这一圈菅草。它们身上，或许还有春生的颗粒。

春生，也许，做一棵日照风吹，自由自在的菅草，也好过在这人世间挣扎吧？

林秋娥在林妈妈的指挥下，挥动镰刀割除这些菅草，我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割掉它们？

林妈妈说，它们会抢了春生的祭品。

我忍住没将刚才心中转动的想法说出来。

是啊，上坟，扫墓，做的不都是这些事儿吗？

这时候雨已经变小，甚至出现了太阳，太阳雨，格外缤纷，似乎也再叹息着什么。

我克制住自己发散的思绪，按照林妈妈的指挥，铺展祭品，上供，祭拜。

猝不及防，林妈妈一跤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放声大哭“我苦命的春生儿啊······”

我和秋娥，不由陪在旁边，一起流泪。

5-4

后来我们劝住了林妈妈，借助带来的一把干草烧完了纸钱。林妈妈说，就在这里吃吧。

我有些不解，林秋娥告诉我，上坟就是要在这里吃掉的，表示死去的人收到了，而且吃得越多，福气越大。

于是我勉强吃了几口。

雨忽然又大了起来。

林秋娥说，妈，我们回去吧。

林妈妈看了看土坟，说，好吧。

回走不远，雨又停了。

太阳一下子无遮无挡地出现在天空。

林妈妈回头去看。忽然惊喜地叫，说，龙吸水，仙人桥。啊，是仙人桥。

我们也跟着回头去看，山后一道彩虹，斜斜地垂落下来，接地的那端，正好是春生的坟头。

林妈妈又哭了，她说，春生我儿啊，仙人搭桥引你去享福呢，你要保佑你父母身体康健，你要保佑你弟弟妹妹家庭安康，你要保佑翠竹你的家后吉祥如意·······

我呆呆地看着，站着，看着，站着，看着，站着。·········

6-1

午后。骄阳当空，地上蒸腾的水汽，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闷热。饭后我只觉手酸脚乱，而且心里乱乱如麻，洗了澡之后，身上的粘腻之感并不能尽去。我跟林妈妈说去学校，她说，就这么一个今天，你就不要去了。

我只好回房。我什么都不想做。解了衣服躺在床上，想要小憩一会，可是总觉得无法入眠，心惊肉跳的感觉，攫住了我。但要睁眼起来做事或看书，又觉得心绪全无，眼皮发涩。真真个坐立不安。

大约两点的时候，平日里，这时候都是开始上课，我的精神陡然亢奋起来。翻身起来，我才不管呢，我就是要去学校。不找点事情做，我会疯的。

6-2

下了楼来，林妈妈正靠在大厅上的竹靠椅上打盹，大约听到我的脚步声，睁眼看到我，随口问，你去哪里？我信口说，随便走走。

她又迷糊了。

走到门口，忽听得巷口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这声音很熟，一看，果然是任东邦的车。自从他的女儿满月后，我就没再见到他，没想到现在他出现在这里。是帮谁家拉货么？我不知道。不过既然是认识的，总要打个招呼。

我于是站住，冲他点头。然后注意到，他的座位旁边还有两个人，看着又熟悉，又陌生。

他的车子突突突地想着门口开过来。那两个人的样子，愈发地让我熟悉起来。

近了，更近了，我忽然将手堵住嘴巴，我怕我尖叫出来，又怕我大哭。

啊，爸爸，爸爸，你，你来了！

6-3

是的，爸爸，我的爸爸，梦中才会出现的爸爸，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我手足无措，我已经不知道该怎办。眼泪恣肆，手脚酸软。然后，缓缓地向前倾倒。

模糊中，一双颤抖而有力的，温暖的手，拉住，扶住了我，几滴冰冷而又滚烫的泪滴落在我的脸上。爸爸，那苍老得已经陌生，温暖却那么熟悉的脸上，也已经布满了泪。

身后，林妈妈一声急促地问，你怎么了，翠竹你怎么了？你是谁？

我闭上眼，然后又很用力很用力地睁开，失去的力量回到了身上，我站直身子，紧紧地抓住爸爸，如同过往的十几年那样抓紧他。

我回身大声说，这是我爸爸，我爸爸来找我了。

这句话说完，憋抑的情绪终于无法控制，我一下子扑倒在爸爸怀里，失声痛哭，痛哭，痛哭，痛哭，痛哭，痛哭••••••

爸爸，浑身颤抖，和我一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