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二天到学校,大家见了面,心里或者都觉得不是很自然,可是表面上的客气,都装得那样像。我知道自己脸上的红肿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可是既然自己看不见,别人也不说,那就都不说,当做昨天的事情是没有的吧。
我只希望,顾苍松可以给我一个说法。
在上课休憩的空儿,我隔着操场看过去,顾苍松的目光一接触到我,就别过身去。
他一副委屈得要死的样子。
没来由地,我的心缓缓冷下去,虽然外面的气温,急剧地上升着。
4-2
放学的时候,我终究没有忍住,我走过去,将他堵在宿舍里。
我反手掩住门,不说话,只瞪视着他。
他愣了一下,别着脸不看我。好一会儿,慢慢在窗前的办公桌上坐下。
窗下传来孩子们散学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下,呼啦关上了窗户。
房间顿时暗了下来。
我的气息慢慢粗重起来,但是他却仿佛没了呼吸。
两个人,一股喘气的声音。
好一会儿,他似乎动了,拉开抽屉,在里头摸索着什么,好一会儿,嗤嗤一声,一股淡蓝的火苗上来,他,点燃了一支烟。
烟头明灭,烟雾后面的他的脸,明灭,幽暗,带一点冷漠和颓废。
我的脑子空空的。
4-3
烟终于燃尽。
然而他的姿势似乎已经定格,依然无言。
我觉得一阵屈辱。终于没有憋住,问,难道你没什么话跟我说吗?
最后一丝烟火也熄灭了。房间又回复到黑暗。
他似乎叹息了一声。
好一会才说,现在,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
我霍然转身,一把就要拉开门,他却陡然叫道,翠竹。
我忍不住停步,回头看他。
当然看不清楚。
他似乎思考了一下,说,我的心,你知道的。
我再也忍不住,拉开门,低头疾走。
由于太快,以至于我差点撞上一个人,嗯,好像是来叫顾苍松吃饭的哪个老师。
4-4
此后数天,我一个人来往于学校、家里以及田园之间,顾苍松在我眼里已经成了透明的物体。
其实陈玉山有特意找过我,但是我开口就堵住了他的嘴巴,我说,陈教导,我的命,不是由你做主的。
觉得这话过分了,又说,我自己都做不来主。不然,也不会是这样苦命的候鸟了。
陈玉山似乎要说,我将他推出房间,关上门,直到高青花来了在打开。
我心里说着的时候,眼里无泪,泪往心里流。
凭什么我要让你们看见我的眼泪。
高青花刻意地和我打趣玩笑,但只要一绕到这事情上,我就闭口成了哑巴,几次之后,她也就不再说。
我不甘心。但也绝不低头。
5-1
端午过后两天,雨又下来了。这天是星期四,一早,我吃了饭撑了伞正要去学校,林妈妈忽然叫住我,翠竹。
嗯?我有些疑惑地回头。
这时候,她手里还拿着碗儿,眼眶红红的,强忍着泪水不下来。
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又看看外边越下越大的雨,说,妈,你不用担心,我会绕远一点,走桥。
她说,翠竹,今天是春生对年。
对年?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她,这时候林秋娥从上落走廊下来,接口说,对年就是忌日,头忌日,刚好死去一周年。
我的手颤抖了。
我,又何尝有情?
5-2
好一会,我说,那我该怎么做?
林妈妈说,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上上坟?
她这样客气,我又怎么能推辞?再说,再说,我也想透透气。
林秋娥拿过我的雨伞。
林妈妈说,去,秋娥你去跟校长说一声。
秋娥去了。
我好一会儿才从迷梦中醒转来。
我又问,我该怎么做?
她有些惭色,说,我也是今天早上才记起来的。春生他昨晚给我托梦了。
哦。我淡漠地应了一句。
他说,他想吃你给她做的炸豆腐,配我给他蒸的碱米粿。他说他会保佑你的福气,会保佑我和你爸爸康健。会保佑秋娥找个好人家。
哦。
她似乎也觉得我的冷漠。停了一会,说,他让我们对你好一点,随你的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说,妈,我去买豆腐,你帮我起油锅,对了,蒸米粿的米浸泡了吗?我一并去磨。
她说,浸泡好了,我和你去。
不用了,我去吧,你总要准备些纸钱祭品,我不懂,你去吧。
走在雨中,我忽然记起那次所谓的炸豆腐给春生吃的情形,那不过是带他去学校玩和鹏宇他们疯玩的一个插曲。
事后我并没有告诉别人,而秋娥她不在现场。
可是,他竟然托梦了。
而且说,对我好点,随我的意。
雨水打在塑料雨衣上,斗笠上。
咦,我的眼里怎么也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