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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林玉川,其他人一会看我,一会儿看着林玉川。
林玉川没看任何人。
他的手,轻轻推开顾苍松,说,顾老师,你没喝多吧?
顾苍松的气大概在刚才已经泄尽,或许他心里设想过各种答案,但这种和他的问题毫无关系的答案似乎没有想到。
他愣了会,说,没喝醉。我,我是,我是认真的。
林玉川哈哈笑了几声,说,顾老师,你去打听打听,我这个孩子,虽说是我的儿媳妇,但我是把她当女儿的,她呀,你看我这份家业,是要让她招赘进来继承的。就不知道顾老师家里的老人能不能答应呢?
他说完话后,反而将眼睛看着陈玉山。
陈玉山一阵尴尬。
3-2
顾苍松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看着我,眼睛里尽是求助的神色。我一阵迷乱,也一阵黯然。他没有和我说过今晚的任何事,就是今晚和我一起去家访,居然也没透露一点风声。一如那个没有来信的寒假,突然杀到。
顾苍松,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带给女孩子的,可能是你想象中的惊喜,更可能是诧异,是伤害,是莫名其妙,是不被尊重的被奴役感吗?
是的,我知道我想得太多了。
这群人,这里的每个人,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主宰我的生活,我的命运,我的未来啊?
我轻轻别转头去,不看他。
他的失神,让林玉川不得不再问一句,顾老师,入赘我林家,你可以吗?
他说,啊,你说什么?啊,入赘啊?我家里的大人还不知道。我要问问。
我的心落了下去。
其他老师都静静地看着,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插话,连站着主持的陈玉山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他一定会后悔,自己怎么会如此无由地做这个媒人吧。难道是为了顾苍松的一包“红梅”,就跑来做媒红?
3-3
林玉川不再和顾苍松说话,他径直对陈玉山说,老陈啊,你都做爷爷的人啦,还跟年轻人做孩子一般的事情啊。难怪周校长比你年轻,做得来校长啦。
周国士没想到静坐也会中弹,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一桌人,他的手下倒是占了多数。而当事的几个人,更是无一例外。
他连忙站起来说,老林我们都是熟人了。照说这些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现在新社会了,年轻人自由恋爱,我们也是乐见其成啊。倒没想到对您老失礼了,失礼了。来,我代表学校的老师们敬你一杯。
他这番话连消带打,叫人无话可说。林玉川就仰脖子和他喝了一杯。
事情到此,急转直下。
3-4
林玉川不依不饶,一边倒着酒,一边对陈玉山说,老陈啊,咱这里不还是农村吗,城里那套还不时兴。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要的吧。我这要是跟你老兄弟好朋友糊里糊涂答应了你。知道的说我开明啊,不知道的说我什么?候鸟儿媳妇,像被扔垃圾一样扔掉啦。怕她拖累我老林家吗?怕我老林家养不起她?老陈啊,你说我老林是不是这个理?
他说的话越是完美,我就越茫然和冰冷,我不知道他的意思。这个一直待我不错的男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啊。
陈玉山大为尴尬,说,老林啊,这是我老陈犯了老番颠啦。实在是欠思量啊。来来来,我也给你赔礼,敬你一杯。
林玉川没有说好还是不好,只是举杯和他对饮。
顾苍松忽然喀拉一声,放下杯子,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我忍不住站起身来。
3-5
林玉川说,翠竹,你可以追出去。但是你要先想想,或者问问他们,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有道理。
就这样,我的脚迈不出去了。
他会去哪里?他会做什么?
他难道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个我吗?
我缓缓说,你们坐,我先去睡了。
然后上楼去。
在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问候:各位先生,你们今晚来家坐啊。
这是曾翠莲。她在房间一直看着电视,一直一直,和林夏阳在看着电视。也许,她听到了什么,她出来看好戏。
我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对了,当时分家的时候,林玉川说的将房子院子隔开的话,终究只是气话。就连林秋娥,现在也依然住在属于林夏阳那半的过水阁楼上。
血浓于水,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呢?
我呢?
那一夜,我以为我会失眠。没想到,我没哭,而且,睡得很好,很踏实。
明天,就会是个新的一天,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