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
林夏阳忽地将手中的碗往桌上一放,说,你这个搅家婆,就会搅家。
曾翠莲的脸也阴沉了下来,说,林夏阳你不是个男人仔,你一会儿站着撒尿一会儿蹲着撒尿。下午还说你敢说,现在就不敢说了。
这火气和火力都不会小。看样子,他们想说的事情真不是小事。
我咽下碗中的最后一口饭,准备起身悄悄地走。
林玉川说,翠竹,你坐着,你也是我们林家的人。
这句话让我有种快意。我忍不住在心里偷笑了一下。
但一笑即止,因为我问自己,我是否有这样放肆的资本?
林春生在,我就有。他不在了,我没有。
林玉川用低沉的声音说,夏阳是我生的,是不是男仔我知道,是站着撒尿还是蹲着撒尿我也知道,用不到别人来说。夏阳,你就说说吧。爸不会怪你的。
林夏阳刚才梗着的脖子微微下垂,偷偷溜了我一眼,期期艾艾说,分家这样的事情,我说不出口的。
哦,原来是,想要分家了。
15-4
林玉川冷笑了一下,全家一下子都静得可怕。
这时候,有几个邻人结伴过来要看电视。林玉川站起来说,收起来。这事情,我们明天再说。
第二天是距离开学的最后一天。换言之,我还有一天的假期。
由于不是轮到我收拾家务,我直接上楼,一个人坐着想了一会儿,无事可做,也不想做事。就烧了水洗澡。洗完澡后看看时间还早,就拉着林秋娥想出去走走。可是林秋娥正被电视剧迷着。我只好自己出门。
我发现林玉川和林妈妈,林夏阳和曾翠莲都在各自房间里,厅上陪着大家看电视的,只有林秋娥。
我信步走向李桂英家里。
我们拉了一会儿家常,我顺便把曾翠莲想分家的事情告诉她。
16
她问我,翠竹,你想分还是不想分啊?
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又不是他们家的。
李桂英说,翠竹你这样想就不对了。你怎么会不是他们家的,你不是他们家的是谁家的?
我默不作声。
她就继续婆心苦口:翠竹,你想过没有?你以后要怎么办?总不能为春生守一辈子寡。
我才不呢。我脱口说。
就是,她接着说,这样,总要找人嫁了,林家也可能给你招赘一个,不管是嫁出去还是招进来,总要一个男人,对不对?
我默然,然后问,那和曾翠莲分家不分家有什么关系啊?
李桂英说,你傻啊,翠竹。分家不分家,分多分少,都是你以后嫁妆相关啊。嫁妆多少,就会让男人家看得你的轻重啊。
我倔强地说,看重我的嫁妆的,我才不嫁。
李桂英说,就怕到时候由不得你。
16-2
仿佛醍醐灌顶,我第一次审视我自己的现状和将来。
无疑,目前的我,就像是一个过客,一个旁观者,一个寄人篱下的漂泊者。
我没有根,我不过是一朵浮萍。
然而,我真的应该想想,我以后应该怎样,我以后会怎样?
我陷入一种迷茫,茫然地问她,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叹气说,我也不知道你要怎么样。你应该先想想,你是要嫁还是要招赘。照我看,想嫁出去就应该跟林家说,当做嫁女儿一样,到时候林秋娥怎么样嫁,你就跟着怎么嫁。要招赘的话,分家就要多用点心了。不但要平分,还要多分,你想啊,老人和小姑子肯定都跟你一家的。
我咀嚼她的话。这个李桂英,真的不是和我一样的人啊。
我反问她,你们呢,你们要不要分家?
她叹口气,这回,轮到她默然。
16-3
她好一会儿说,翠竹,照说,大家分开单过才会发展的。我也想过了,本来是打算要嘛偷偷回去接一个孩子过来,也可以抱养一个。我不能生了,也不能让鹏党没有孩子。可是日子每过一天,就对这个家庭失望一分啊。
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说,不说这些了。反正呢,一家人,加起来也没个脑子,我是留不住的。我探听了,到城里去给人做保姆也好啊。
我有些失神,这是怎样的一条路?它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可是李桂英既然是主动逃离家里的,自然,也会主动逃离她所不要的生活。
我拉着她的手,说,李姐,我们女人怎么这样命苦?
她抚摸着我的手背,说,傻妹子,你是有文化的,你要自己去创造幸福啊。姐姐是没文化,就要靠一双手赚点苦力钱生活啦。我都没叫命苦,你更不能叫命苦啦。女人,不就是这样?
没理由的,我扑靠在她的肩膀上,流泪不止。
16-4
回到家,看电视的人已然散去,林玉川和林夏阳各自的房间依旧亮着,门也依旧关着。两边都是大房,灯光从木头窗缝流泻出来,形成两道光刀光幕。林秋娥依然一个人在厅上坐着。电视机已经关了。
我问,秋娥你还没睡啊?
她说,大嫂,我今晚要和你睡。
我的心有些阴郁,可是她的神色,似乎比我更阴郁。这个可爱的姑娘,自从我来到她家,好像也没怎么开心过。
我忽然想知道,她自己又是怎么想她的现在,她的未来的?
于是我说,好啊。
17
躺下后,秋娥忽然问我,大嫂,你想分家吗?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的脸上一定流露着忧伤。
我沉吟片刻,说,秋娥,这些都不用你和我考虑的。爸爸自然会安排好。
她说,嫂子,你也会想家,想你的爸爸妈妈吧。
我长久的沉默。
她依然自顾自说,嫂子,我想了,其实是我们家害了你,对不起你的。大哥不是个正常人,你嫁给他就是委屈你。现在他死了,其实我们不应该再害你的。
我侧转身子,盯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眸晶亮。
我的眼泪却流不出来。
我说,傻姑娘,我是被别人拐卖来的。就是不到你家,也会被卖别家的。说不定要受更多苦。
她说,不会的,大嫂你这样好的人。
我的心就痛了,没来由的,我想起了王领导那几个畜生的蹂躏。
我只觉浑身一阵痉挛。
17-2
良久良久,我问,秋娥,你怎么想的?
她的心思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问了两遍,才忽然惊醒,说,什么?啊,什么?
我重复了问题。
她说,我不知道。我今天才想到,我也是要离开这个家的。
她忽然又说,嫂子你嫁给鹏宇吧。鹏宇很好的。
我无言以对。
她就说,你嫁给鹏宇,我以后还可以叫你嫂子。
我说,那你呢?我知道,你喜欢的是他。
她说,我想通了,我应该远远地离开这里。再说爸爸也不会同意的。他也希望你嫁给他。
我决心转移这个话题,但她已经转移。
她说,我想了,我应该嫁到别的地方去,我想了,就嫁到乡上去,开个小店,过过日子。我不想再管这个家了。
我说,秋娥,不要这样想,怎么说夏阳也是你哥哥,爸妈都是你亲爸妈。
她摇头,说,我不管了。
这个姑娘,真的受伤了。
17-3
后来,后来,她终于还是沉沉睡去,她终究还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
我思绪纷乱,却不知道到底想的是什么。
后来, 我被她均匀的呼吸声感染,睡意渐浓,终于也睡着了。
这一夜,奇怪的是居然没有梦。
18
第二天,早饭后又下起了雨。
林玉川把一家子叫在一起。我们散坐在大厅各处。
林玉川叫过林夏阳和林秋娥,让他们走到厅头的神龛上,各自取下三炷香。
点燃。
他说,夏阳,秋娥。当时你大嫂结婚的时候,你们是怎么样当着厅头的神明,祖先,还有当时在场的各位长辈咒誓的,你们自己说吧。
林夏阳的脸一下子很不自然。先后看了看我和曾翠莲,然后就垂头不说。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秋娥一手拿着香,一首捂着鼻子,眼泪却流下来。
林玉川不为所动,说,跪下,说。
曾翠莲不知所以,但显然也对林夏阳这样子不满意。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分家。也许只是受不了被领导,也许受不了还有我分了她的那份宠爱,也许·······但她是那么坚决,她说,林夏阳,屎敢吃,誓敢咒,当时怎么说,现在就怎么说。一个男人,像个什么?
林夏阳忽然怒了,他就这样拿着香,忽然冲向曾翠莲,狠狠地戳在她的手臂上。
香,正明晃晃地燃着,那是多么的烫呀。
她惨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