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夜里睡觉的时候，被梦不停地纠缠着。

梦里每个人都是那么清晰，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同学，赵璇，段青红，卢玉凤，孙锦茹，王领导，王志国，林夏阳，林春生······他们的音容笑貌，栩栩如生地在我面前飘闪，只是，每当我定睛去看，他们的脸，就迅速幻化成另一张脸，另一个熟人的脸。

到最后，只剩下两张脸，在那边争斗变幻。

顾苍松和林鹏宇。

顾苍松曰：翠竹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正是她的良配。

林鹏宇一挥拳头，说，文人从来都是薄幸的，靠得住的还是我们兵哥的拳头。

顾苍松曰，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林鹏宇说，说不清就比比拳头谁的硬。

顾苍松曰，真是有辱斯文。不然让翠竹来决定。

林鹏宇吼道，再让她决定一百次，我还是要了她的。哦，翠竹。

他们的目光一齐对我看过来。

我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脸色来回扫视。

一白，一黑。

一斯文，一健壮。

一风度翩翩，一气势雄浑。

我伸开双臂，朝向某个抱去。

是的，往顾苍松抱去。

失德，顾苍松忽然朝我一笑。

然后，我就抱空。

接着，我醒来。

13-2

黑暗中心情忽然澄澈。屋顶的雨声已经停歇。瓦缝间隐隐有银色漏入。

明天是个晴天吧？忙碌的茶忙季要来了。

那么，就睡吧。

闭上眼睛，却发现眼皮只能隔断眼睛本无法见的黑暗，眼底却分明地看到一幅幅什么场景。

什么场景?

故乡的山，故乡的水，东林的山，东林的水。

交替如画卷，徐徐展现。

忍不住睁开眼睛，迎接目光的，反而是黑暗。

这个觉，不能畅快了。

起身披衣，推开木窗，外面水汽朦胧，淡淡的月光不足以穿透这水汽，便觉得天地更加迷茫不清。

需要，一轮灿烂的圆日，一缕清澈的阳光，才足以驱散这眼前的一切。

明天，会是晴天吗？我问自己。

我没有答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觉得疲乏了，累了，才又解衣上床。

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13-3

公鸡啼了。

天亮了。

月亮消隐。水汽依旧。

我起来挑水，做饭。

太阳出来了。

大家都起来了。

林妈妈和林玉川商量了一下。

决定，稍晚，只要茶园里茶叶面上的水干，这季春茶就开始启动。

14

我打定主意，只做，不说。只听安排，不提意见。

曾翠莲的假想敌大概是我。但是我无可无不可，她反而无从下手。

但是她大概是需要对手的，即使没有对手，也要制造一个对手出来的。

三天后，她第一次和林妈妈发生了意见的分歧，西边的茶该先还是东边的茶该先。

东边的日照多些，看起来老了些。所以她坚持东边的要先开始。

但是，西边的水分却足，若等到真的看着熟了再去采，那就肯定会过于老了。

老茶青，只和做出木叶一样的东西，那能做出好茶？

林妈妈是从经验中来的。自然决定要先西边的开始。

但他们的话都不算，决定权在林玉川那里。或者准确说，在家炒茶的，比采茶的更有决定权。

林玉川沉吟了片刻，当即决定，林妈妈和我去西边，林秋娥和曾翠莲去东边。

人手多，就是有这个好处啊。

14-2

因为兵分两路，林玉川让中午都必须自己回来吃饭，不再送饭到茶园。

林秋娥冲我扮了个鬼脸，然后有些苦恼地对林玉川说，爸，每次都是西边先采的。我也去西边吧。

林玉川说，不行。

曾翠莲的脸冷了一下，但居然挤出笑脸，说，秋娥，你可得给我带路，不然我说不定会走错茶园，采了别人家的可不行哦。

林秋娥只苦恼地看着林玉川，林玉川不理她，叫了林夏阳，准备去起火炒茶。

临近中午，林妈妈让我先挑了采好了的茶回家做饭，然后给她带饭。西边的茶还要好会儿才能采完。我的力气是不足以一次性挑回去的。但让她挑似乎更不合适。一起回去吗？林妈妈又认为太浪费走路的时间。

我在心里将诸般形势分析了一下，就挑着茶青回家。

将茶青退在大厅，忙忙到厨房去忙碌，饭堪堪煮熟，便听得曾翠莲也挑着茶青回来。林玉川让她也退在大厅内侧退热。依稀还让她做了什么。

我猜是让她用手亲自摸摸两样茶的熟老程度。

忽然觉得，林玉川真的用心良苦。

又发现，林玉川近来在家的话越来越少，但是，他说的话，做的决定，好多，都是不容更改的。

算起来，曾翠莲，才是今天的最大赢家。

14-3

此后数天，或晴或雨，因为多了曾翠莲的缘故，就采茶而言倒比去年轻松许多。无论如何，曾翠莲算是劳作的一把好手。上得山，下得田，挑得担，干得好，想得多，学得快。

若不是一味好强，若不是视我如仇，或许，我也会和她做个朋友吧？

然而我知道我不能。无论如何，能干不是鄙视或欺负别人的理由。

何况，我又不依靠她。

14-4

劳动间隙，我会偷偷地想想顾苍松。

看着被晒黑的手，变粗长茧的手。

我在想，苍松握着它们的时候，会不会摩挲着，说，这般粗手，怎么写得了那般娟秀的字啊？

然后，拿出灵飞经的帖子，书空临写一下。

假期还没结束，茶已经采完，这天又下起了雨，我和林秋娥相约到学校里去。是的，我想去感受一下苍松的气息了。

刚好碰到邮递员，于是收到了那个熟悉的盖着三角邮戳的信。

林鹏宇的信。

我拿着它，信手摸了一会儿，放入口袋。

这封信，很久很久后我才拆看。

林秋娥气闷先回家，我一个人在宿舍了，默默地写了大半天的字，看了大半天的书。直到晚饭时分。

这天，不是轮到我做饭的。

15

回到家，才发现气氛颇为凝重。大厅上打着方桌，饭，菜，还有酒。

这，不会是简单的完成大农忙后的庆功。

林玉川和林妈妈都不是这样的人。

主持这样的事情的，只能是曾翠莲。

曾翠莲拉着林秋娥忙碌，我悄悄地上了阁楼。

好一会儿，林秋娥上楼来叫我下楼吃饭。

曾翠莲异常热情地请大家围坐在一起，很正式的样子。

我打了饭菜，要走到一旁去吃。她拉住我，说，大家劳累了这多天，要一起吃饭。

我也没拒绝。

15-2

大家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事儿。

我只听，我不说话。

我只想快快吃完，走人。

这种平静的共餐时间，似乎有股看不见的压抑在逼迫人。

果然，到了半途，其实也就是一碗饭过后，曾翠莲很热情地开了酒，给大家倒上——很多年后，我才深刻地发现，林玉川真的不是平常人，在那个时节，有几个人，几个家庭，能够有这样的日子？能够这样的“作”？

曾翠莲给大家倒了酒，就扯了扯林夏阳，好像示意他说什么。

林夏阳看了看林玉川，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曾翠莲就又去扯。

林夏阳被惹怒的样子，说，扯什么，你要说自己说，我不说。

林玉川也早注意到了，他放下碗筷，先给自己喝了一口酒，说，你们想说什么，说吧。

曾翠莲就对林夏阳说，你还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该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