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二天，轮到我做饭洗衣。我一早起来，忙碌中看着熹微的晨色，忽然想到，也许有一天，顾苍松不会让我这么早就起来挑水洗衣做饭——那简直是一定的——即使要早起，也不会再有这美丽的安宁的乡村晨景。心里不由有几分微微的甜蜜，也有几分微微的惆怅。我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到来，盼它早到，又怕来到。

太阳只出头一会儿，阴云就慢慢聚拢来，还在吃饭的当儿，雨就滴滴拉拉下来。不是很大，但不大的雨更惹人烦，它来了就不走。

果然林玉川对林妈妈说，这天，真是失德，怕这季春茶，要被雨浸了。

林妈妈倒反过来安慰他，说，现在开没开采，下下雨，到动工就不会再下了。

林玉川，最好这样子。

林妈妈又安慰，就是下雨也不怕，今年手脚多，抢得回来。

我心里默想一下她的话，也是，今年不仅多了个曾翠莲，还少了春生这个要操心的。

我收拾完毕，问林妈妈今天要做什么事，林妈妈说，就休息吧，下雨就休息吧。东西都收拾好了，就休息吧。休息好了可以做大活。

10-2

曾翠莲忽然拉着林夏阳从他们房间走出来，大着声说，夏阳，别人休息你可不能休息，你得去“巡水”。

我这时候已经踏上了台阶，便当做没听见，继续上走。

林玉川说，倒是，稻田里怕是会被淹了，去将决口弄低一点，这雨下的。

林妈妈就说，你们两个男的去，一个人管一路，比较快。要穿上蓑衣。

林夏阳就有些不情愿地说，那我去哪里哪里。

到了阁楼，忽然想起李桂英她们今天可能会来。想着就要返身下楼，可是刚往楼下一看，忽然林夏阳的头抬了一下，一道光直照着我的眼睛而来。他应该是没想到我会往他那儿看，眼光一触即走，我的心闷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这时候林秋娥从她房间出来，叫道，嫂子，今天我们去找人来打牌吧。

我看着她，笑笑，没说话。

然后下楼。

10-3

我走到林妈妈跟前，她此时正坐在厅上自己喝着茶，眼睛其实是看着她的丈夫和儿子披着蓑衣出门去。

我走到她面前，说，妈，跟你说个事情。

她有些诧异，也许是因为我从来没这样和她说过话。

她说，你说。

我说，等下李桂英她们会来用我们的缝纫机车一下蛇皮袋，你知道的，要采茶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

我以为她不肯，说，我会跟她们学着车蛇皮袋的。

她说，啊，什么，啊，好的好的，来就来。

曾翠莲是站在厅口的，她在看她的丈夫和公公批着蓑衣出门去。

她忽然转过头来对林妈妈说，妈，你知道有的人的手肘和人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吗？

我立刻就知道她的意思。

但此刻林秋娥也下得楼来，她和林妈妈显然不知道这话的意思。

她问曾翠莲，二嫂，什么样的手肘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啊？

我实在忍不住，说，秋娥，我的手肘是向外拐的啊，你不知道吗？

然后，我不看她们三个，慢慢地，走向我的房间。

11-4

我走到放缝纫机的厢房二楼，坐在它的跟前，看到车针还是空的，觉得一阵郁闷，狠狠地空踩了一阵。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方才，我本是可以不用理睬的。笑一笑就够了，何其潇洒？

这时候，就听得李桂英和蒋丽静的声音在楼下和林妈妈打招呼。我故意不起身去接，就想听她们如何应对。

李桂英带着笑说，你早啊，今天下雨了。

林妈妈说，是啊，刚好歇口气，采茶就不能歇气了。

李桂英说，我也是为这个采茶愁，要缝袋子。你看我的手，用针缝啊，都长泡了。

林妈妈说，呀，真的是啊。

我猜她们此刻是手拉手吧。

蒋丽静声音，你看，我什么都不会做，也做不了，缝袋子啊，拿起针就坐不住，小的不肯哪。

林妈妈说，是啊，几个月了，哦，七个月了，最会踢人了。去吧去吧，去车车，车车快。翠竹，翠竹······

她忽然加大了声音，我不能不出声应。

我只奇怪曾翠莲何以突然没了声音？

11

蒋丽静和李桂英踏着楼梯上楼来，她们见了我，冲我吐了吐舌头，好顽皮，我回敬了两下舌头，我也好顽皮。

先是李桂英开始车布袋，我找出针线，看着李桂英装上机头，轻轻而均匀地踩着踏板，将线团纺成线圈（这个不知道怎么解释，大意是，以前的线团并不能直接装在缝纫机上，必须纺到一个小小木轴上才能装上缝纫机使用），然后开始车袋子。

我和蒋丽静坐在旁边，认真地看着，有时候还问一下，怎么用力啊，怎么拉线啊，怎么转折啊什么的。

中间我还让李桂英让我实操了下，还好我耐心够，虽然慢点，但还是完成了。至于转折疏密，我当然不懂得控制，李桂英时时提醒，好赖没出问题。

11-2

我们边车边谈，不觉时间已经近午。我正要起身去做饭，忽然曾翠莲站在门口，说，你们家茶几多啊，用得着这样多布袋？

我微微觉得难堪，却又不免几分愤怒，这算是怎么回事？

李桂英说，哎呀妹子，你命好，我哪知道家里那四头牛开了那么多荒，要用这几多袋子。

曾翠莲径直说，那也是快好了吧？

李桂英说，是啦，快好了。妹子你不知道，如果我像你这样心灵手巧，早就车好了。妹子你家有缝纫机，布袋都是你车的吧？

这下曾翠莲嘴巴扁了一下，含糊嗯了一声。

我暗笑，家里的袋子都是林妈妈车的，我知道。

11-3

蒋丽静接话说，哎呀，姐姐，你笨手笨脚的，我都等半天了还没到我。你看我手脚比较笨，要不你连我的一起车了吧。哎呀，这孩子，又在淘气。

说完抚摸了一下肚皮，然后问曾翠莲，说，妹子，你怀了吧，几个月了？

曾翠莲脸色陡变，无言以对。

然后，李桂英依旧卡擦卡擦踩着缝纫机，我很认真地看着，蒋丽静则看着曾翠莲。

曾翠莲忽然跺脚，说，我又不是像有些人那样骚，哪能就怀上。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11-4

蒋丽静偷偷说，翠竹啊，你这个弟妹，可厉害。

我心中愤愤之气未消，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说，你管她。那么是我的姐妹吧，是姐妹今天就在我家吃饭。轮到我煮饭的。

蒋丽静和李桂英对视了一下，说，谁说不好呢。

11-5

于是我着意煮了一顿好午饭，留下她们二人吃饭。其他人倒没什么，至少嘴上是够热情。

等到收拾好了，我想了想，看着林玉川和林妈妈又在厅上泡茶，就走过去说，爸，妈，我没什么亲戚，她们两个是我的姐妹，就当是我留客人吃饭，你们不怨我吧。

林玉川说，不会的，翠竹你也是我孩子啊。

林妈妈笑了笑，说，翠竹，你要学会过日子。

我嘴巴里咀嚼着这两句话，但却倔强地想，难道我就真的说不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