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坐在石头上,顾苍松的手依然没有离开我。我轻轻推开了他。
石头的一边,放着一个小瓶子,酒瓶。
我问,你喝酒了?
他说,嗯,我闷。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总不能喝醋吧。我也不想喝醋。
我说,为什么喝醋,喝谁的醋?
他笑笑,没说。
我心底微微翻过波澜,是的,他,不会为我吃醋的。他不是林鹏宇。
可是我有点点不甘心,我问,那么,你又何必喝酒?
他将头埋在膝盖,说,我忍不住痛苦啊。
他,哭了。
7-3
我忍不住用手去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好硬。
我轻轻叹道,说,你不用哭了,好吗?
他就慢慢地将头抬起来,眼睛看着远方,然后,又把手伸向酒瓶。
我伸手按住他。
他转过头看我。眼眸在黑夜中发出两点亮光。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说,顾苍松,你没有你想象中那样伤心的。我不会让你这样伤心的。你不会为我这样伤心的。
他的手挣了一下,将酒瓶抢走,然后灌了一口,说,谁说的。
我轻笑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笑。
他忽然用力扳住我的双肩,说,看着我。
我就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苗翠竹,我现在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说,哦,是吗?
他说,是的。
我说,哦,我不知道。
说着,我用手去推开他的手。
他不退反进,猛然一松,又把手环住我后背,将我拉到他的怀中。
我猝不及防,一头栽进他的怀抱。
7-4
我努力挣,我说,喂,顾苍松你想干什么?
他不说,他只是抱着我。
他的力气真大,真大。看不出这个平时文文弱弱的书生,有这样的大力气。
我却已经渐渐没力气,最后,最后慢慢地贴在他胸口。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比我还剧烈。
我们一时都无语。
良久,良久,他在我耳边说,翠竹,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啊。
反复地说。
每说一次,我的心就软一分。
最后,我的手也已经忍不住地,抱着他。
然后我说,好了,我知道了。
他听了,高兴得突然松开我,在石头上跳了起来。
7-5
后来,我们就轻轻地偎依在一起,说了很多话,讲各自从寒假以来的种种事情。
这是多么快乐的事情,这是我心底其实已经期盼许久的事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的眼泪就下来了,一直流不止。
他手忙脚乱地帮我擦,我说,你呀,傻子。
8
我不知道这个夜晚带来我什么意义。在此后的岁月里,我无数次的回想,也许如果没有这个夜晚,我不会如此坎坷,也不会如此痛苦,可是,我也知道,如果没有这个夜晚,我,无法成长成今天的我。
我的意思是,我的生活轨迹可能和现在表面上看起来没有太多的区别,但是,我的生命将会是没有灵魂的,我的人生只有岁月,没有生活。
8-2
那天夜里,他送我到田埂,看着我走回林家才回去的。
回家的时候,林秋娥还守着电视机。她见到我的时候站了起来,问,嫂子,你去哪里了,饿吗?
我摇摇头,说,不饿,秋娥你还不睡啊?
她说,我在等嫂子呢。
我走上大厅的台阶的时候,她忽然叫起来,说,嫂子你哭了。
我说,没什么。秋娥,睡觉吧。
我不敢再看她,我急急地回到房间。
这一夜我睡得很好。
8-3
从第二天开始,我慢慢地又恢复了临帖,而且会和顾苍松交流写字的经验。他说我其实除了笔致稍显柔弱之外,临帖的功夫其实已经不会比他差了。他又介绍了《颜勤礼碑》让我临摹,说是可以拓展我的意境。说起来也奇怪,之前看“多宝塔”的时候觉得柔媚可喜,蛮适合自己,现在再看,却也真的能够觉得缺少那么几分力度,“勤礼碑”张合有度,宛如一个成熟的人,可以依靠。
顾苍松说,等你能发现“麻姑仙坛记”的时候,你就真的可以摸到写字的脉搏了。
我也知道我的字在进步,所以,我忍不住要求顾苍松教我画画。
顾苍松的能量于是慢慢显露出来,美术字,简笔画,工笔画,写意画,乃至篆刻,好吧,我的鉴赏能力有限,可是看着这些东西从他手下流出来,他,已经就是我的太阳。
8-4
我想,这就是恋爱吧。
那一段时间,顾苍松的脸色,一直挂着笑意,这种笑意让他所有的才能在展示的时候,格外地迷人。
他会说很甜蜜的话。真的,我不敢也不忍复述。可是我看着他的开心,我也觉得自己开心。心慢慢的宁定下来。
因此,曾翠莲在家里的脸色一天天难看,嘴巴撅得一天比一天高,完全被我忽略。
9
五一的茶假来临的时候,林家还没有开始采茶。
林妈妈正忙着做蛇皮袋装茶青。已经忙了几天了。
放假的那个下午,我和顾苍松一起在他的宿舍里写字,开始是他看我写,后来我看他写,再后来,我们一起写。
我们写“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写一遍,我写一遍。然后他写一个字,我写一个字。然后他写一个笔画,我写一笔画。
幸福满满地装满了彼此的心间。
当我抬头看着他俊朗的面容,我甚至忍不住心跳。
我想亲一下他。就算只是亲亲额头也好。
可是,我不敢。
我于是忍不住怨恨,这个木头,难道这种事情也是要我先的吗?
然而,他就是木头。
他似乎更热衷于和我探讨笔画,我的内心波澜,我的渴盼心情,以及我对写字其实已经心不在焉,他居然似乎都不懂。
这个木头啊。
9-2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走出家门,已经有人开始做茶,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茶叶清香。
我慢慢走向李桂英家。不知道为什么,论年龄我和蒋丽静更近一点,可是,我还是喜欢李桂英。这些天来,插秧播种,种这个种那个,转眼又到了春茶季节,她们应该也是终日长忙的吧。好久没有串门。
到李桂英家的时候,覃桃子和林鹏军,田秀枝和林鹏政和两个老人在门口坐着聊天,两个女人的肚子已经涨得很大。她们又刻意放大这个骄傲,让人觉得,她们的生命意义在此。
她们懒懒地和我打了招呼。
我也懒懒地回了一下。顺口问,桂英在家吧?
桂英当然在家。
她在忙活。
9-3
林鹏党坐在厅口,李桂英则在大厅的灯光下忙活,她也在弄蛇皮袋,应该也是准备装茶青的吧。
我记得林妈妈用的是缝纫机,而她此时,用的是针线,用手在缝制。
我忍不住问,桂英,做布袋啊?
她说,呀,翠竹来了,坐。鹏党,泡茶。
鹏党看了我一眼,无言地就去泡茶。
我说,你在做布袋啊?
她说,是啊,要采茶了,真愁人,连口好一点的布袋也没有,你看看以前用的,尿素蛇皮袋穿一个孔,这怎么挑东西啊?
我看了看她展示给我看的原先的袋子,也觉得不能相信。因为在林家,我们用的蛇皮袋,都是改装后,有可以打结的舌头的,装东西多,而且用扁担穿起来挑着,也很方便。
李桂英现在做的就是这个事。
只是,用针线,又能做多少呢?
忽然,我冲动地拉过她的手,果然,手上长了几个泡泡。
9-4
我说,你会用缝纫机吧?
她说,会啊,只是家里没有啊。
我说,我家里有,你干脆明天去做一天好了。
她微微迟疑了一下,说,可以吗?做这种袋子,很伤缝纫机的。
我不知道很伤缝纫机是什么意思。于是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说,缝纫机针不小心就会断的。
我说,那没事吧。
她说,翠竹,你要我去,我去不要紧,你家里的人会不会说什么?
我心里震了一下,是啊,这倒是个问题。
但是嘴里还说坚定地说,没事,不就是缝袋子吗。我这个话还说能说得的。我明天不要上课,干脆跟你学学好了。
说话间,蒋丽静挺着肚子也来了。
原来,她们两个,经常在一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