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雨还是如一串串珠子流泻而下,但吹来的风已经不太冷,毕竟,三月(阴历)就要到了。到第二节下课,雨已经停住,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温度骤然就上升了好几度,早上穿的衣服,显得过于多了,让人不由觉得要流汗。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但是操场依然湿漉漉的,有的地方还积着水,我也就无心带孩子们到操场上去玩,布置了作业,就站在窗前看明媚的阳光,已经阳光照耀下慢慢蒸腾的水汽。
那也是生气的一种表现啊。你看,台阶下的草儿一颗颗的抖擞起来了呢。
仿佛,一个春天的沉闷,在这样的阳光下,也在渐渐地消融。
我的心情,有些轻松起来。
这时候,看见了送报纸的那个邮递员从陈玉山宿舍走出来。
如果,他可以把报纸送过来给我看,那将是多么惬意啊。
3-2
放学了,我拿着收上来的本子,轻快地从操场上穿过去,走向高青花的宿舍。这天不是轮到我煮饭,我可以先把作业批改了再回去。
住校的老师们都去吃饭,并且,都聚在陈玉山那边看电视。这是长期以来形成的习惯。我一个人在高青花的宿舍,翻着学生的作业本,飞快地批改着,嘴里不由轻声地哼着从音乐课程教师用书上学来的一首歌,《小鸟,小鸟》。我觉得此刻的心情,大概如这小鸟一样轻快。
春天了,
有阳光,
树林里,
有花香,
小鸟,小鸟,
你自由地飞翔。
在田野,
在湖边,
在树林,
在山岗,
小鸟,小鸟,
应着春天歌唱。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3-3
忽然窗台上,笃笃笃地响了三下。
抬头看时,顾苍松在窗口站着,问,翠竹仙,心情不错啊。
我的确心情不错,所以就有些调皮地问,怎么啦,心情不错也不行啊?
他说,当然行了。
忽然幽幽地说,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呢。
他说的本是一句废话,可是,他的语气,让人听着不对头。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问,你怎么了,今天这么酸的。
他说,能不酸吗,一大坛子的老醋被迫喝下去,能不泛酸吗?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似乎忍了忍,没忍住,从身后拿出一封信,说,诺,你的信。
我一看,那样的信封,那样的三角形邮戳,除了他,还有谁呢?
没错,就是林鹏宇来信了。
4
这是一种很奇特很尴尬的情形。忽然我无语了。
我垂着眼帘,看着本子上的算式。那是一道错误的算式,可是我迟迟没有将红叉打下去。
好一会,顾苍松说,苗老师,你的信,放哪里?
苗老师?这是第一次用最正式的称号吧。一般,我们都称先生而且简称“仙”,如,苗仙,或翠竹仙。
老师,这么一个庄重正式的称呼,太重了。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说不上来,但绝对不是快乐和轻松。
我忽然有些怨恨,好吧,气死你吧,就气死你吧,谁让你,谁让你不来和我说话呢?
我霍然起立,从窗棂中伸出手去,劈手夺过他手里的信,然后哗啦一声关上窗户,将他隔在外面。
4-2
我没有立刻拆开信看,关了窗户后,胸口莫名地发堵,发痛。我连门也一并关上,跑到另一边的窗户,死命地盯着外面。
明媚的春光下,禾苗泛青,燕子低回呢喃,一切那么好。
可是为什么我的眼泪会流下来?
这时候,我觉得我很委屈,我真的很委屈。
顾苍松,你这个该死的顾苍松,你可以这样气我吗?你简直是混蛋。
原来这么一个春天的忧郁,沉闷,都只是因为你啊,顾苍松啊。
我在心底喊着。
可是,我只能让眼泪流下来。
远处,不知道谁在唱着断断续续的歌:
小燕子,
穿花衣······
好久,歌声消失了,连燕子也看不到了。
高青花推门进来,猛然呀的一声,说,翠竹,你还没回去吃饭啊?
我连忙擦擦泪痕,不顾她的诧异,说,这就回。这就回。
慌乱之中,急急地将信往口袋里一揣,离开学校。
4-3
过溪的时候,我将信掏出来,对着流水发呆。
良久良久,有人要过溪叫我让让,我想了想,还是将信收起来,慢慢走回家去。
5
吃了尚有余温的饭菜,收拾好后回到阁楼,脱了衣裳靠在床上,却睡不着,终于还是忍不住打开了信。
出乎意料的是林鹏宇这场的话不再如前几次那样,正襟危坐,严肃认真,仿佛在开政治学习报告会一般。这次,难得的是家长里短,而且,就是关于我的家长里短。他写道:
翠竹,
你好吧!我在部队里一切都很好的,你不用担心。可能你也不会担心我吧。
前几天收到秋娥的信,说夏阳已经结婚了,二嫂还是很厉害的,什么都管,只是说还不做。她不喜欢二嫂,她喜欢大嫂。我知道秋娥还是小孩子脾气,大嫂二嫂都是嫂子,怎么可以一个喜欢一个不喜欢啊。
可是我再看她的信,我就很担心你。你不会怪我瞎操心吧。我也知道我现在操心不了你的事情。我知道你这样的人,肯定是要受委屈的了。你说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让着人家,那怎么会不受委屈啊。翠竹我告诉你,你也不用跟她吵跟她闹,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相信你肯定会是对的。就是你不理我, 你也是对的。我真恨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当兵。如果我还在学校里,可以跟你说说话,你就不会那样闷了。我不懂得多说什么,反正你就是不要生气,你等着我,以后我回去了你就不用受委屈了。好不好啊?
给你敬一个诚挚的军礼,问候一声真挚的同志问候了。
林鹏宇
年月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封没有修饰甚至有些语句还不够通顺的信。我竟觉得有几分沉重。仿佛可以看见他就站在我的对面跟我说话,一双局促的手,想伸过来拉我,却又不敢,显得毛手毛脚,手足无措。
我又发了一会呆,将信放入抽屉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