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波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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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春天,充满着忧郁。
林夏阳和曾翠莲结婚后,没几天就是二月初二。按照本地风俗,是个大节日,不仅祭祀,还请了剧团来演戏。我知道我自己的内心正在快速地和过往告别。明显的例子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别人都去看戏。
今年,今年我会自己去看戏,却不管别人是否去看戏。
我发现,在热闹的人群中,我可以更自在的看清我自己——一个人的自己。
这次请的剧团是高甲戏,非但我听不懂,连旁边的老本地人,也觉得听不懂,似乎在议论着高甲戏虽是好听,演得也比较精致。但终究比不上芗剧更世俗,更热闹些。
这些我是不懂的。我需要通过布幕上的幻灯片字幕来看懂剧情。
这是一出世情戏,也是苦情戏。名字叫《林爱姑告御状》。后来我知道,这个剧目因为受欢迎,曾经仅仅改了名字,就一遍遍让观众们去看,且,毫无怨言。比如,另一个名字叫做《詹典嫂告御状》。林爱姑,便是詹典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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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看着台上那幕幕悲欢离合,人性阴冷,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缓缓上行,到最后身子已经冰冷,麻木。偏偏心思,随着林爱姑的命运,无法自主呼吸。
走出戏场的时候,已经阴了几天的雨终于下来了。
林秋娥拉着我的手,提着手电筒,说,嫂子,回家去。
到家的时候,其他人也已经回家。林夏阳和曾翠莲正在厨房忙碌。林秋娥冲进去,说,哥,我也要吃。
曾翠莲说,呀,煮得少,你自己煮吧。
林夏阳的目光飞速地扫了我一下,连忙又别过脸去。
林秋娥回头问我,大嫂,我们也吃点吧。
我的肚子也觉得了饿,但是此刻冷冰冰的身子和心,实在不能提起兴致。
正想推辞,只听得曾翠莲蓦然对林夏阳暴喝一声,你是怎么烧火的,要把锅烧干你烧脆了填肚子啊。
我心念一动,对秋娥说,好啊,你想吃什么,我煮给你吃。
林秋娥欢天喜地地说,我最喜欢吃你煮的面线汤了。
我忍住肚子里的好笑,带着林秋娥择菜,洗菜。
春天的水,冰凉刺骨,我,毫无感觉。
2
这一年的雨水似乎特别多,太阳才出来半天,就会再次躲进乌云,然后,一声雷,雨就哩哩啦啦地下来。
那段时间,我在学校里也格外的打不起精神,话格外地少。同事们看我的眼光,有那么几分的小心。
他们,或许是在怜悯,我在他们想象中的风光权柄不在。然而,没有人知道我内心的悲哀。
很好笑,以前曾经的种种怄气和闹腾,只是因为不甘,或者觉得受了委屈。但此刻,格外的能够理解,孤苦无依四个字的意思。
心却渐渐地能够静下来,《多宝塔碑》已经临完一遍,第二遍看起来比第一遍顺眼许多。连陈玉山都很正经地夸过。
顾苍松每每似乎欲言又止,也许对他来说,我太过沧桑和衰老了些——虽然,事实上我们年岁相同。他拿了几本小楷来,我没有选择二王的帖子,我选了一本唐人的《灵飞经》,带回家,用钢笔临写。
我有那么多的时间,我需要用一种东西来填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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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雨的晚上,一个人在阁楼上,看书,写字,冷冷的,静静的。
我忘掉了身外还有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远方的故乡有自己的父母弟妹,身边也有所谓的父母和弟妹。
然而这刻,我只是我。
我常常在写得倦了的时候,听着屋顶瓦片的滴答,将灯熄了,站在窗口,看窗外黑暗的天地。慢慢的眼睛适应了,便能看到那如线如缕的雨丝,或调皮,或孱弱,或宛转,或缠绵地在天地间划过,然后,落入地上,归于无形。
这一刻,我,也已经没有了我。
2-3
太多的雨,让这个春天似乎格外的冷。其实有时候我会想出去走走,看看李桂英,蒋丽静她们,这些和我一样的候鸟们,在这样的时光,会在干什么?
曾经有个并没下雨的傍晚,我刚吃过饭,回到房间随便翻着书,记得那晚上是有些些烦躁的。
因为,曾翠莲的不知道为什么姗姗来迟的嫁妆之一电视机,终于到位。一家人,不,连邻人们都仿佛过节一样,聚在楼下的大厅里,看着那个黑白方形魔盒里头的歌舞升平。
是的,热闹是他们的。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竟也颇不能宁静。这时候,李桂英和蒋丽静联袂来找我。其实同行的除了他们俩,还有跟班似地覃桃子和田秀枝,但是她们两个已经被楼下那个方形的盒子吸引住。
她们,已经都微微地隆起肚子,很快的,她们的下一代就会降临这个世间,而她们,也将真真正正在此生根发芽了。
那夜,李桂英和蒋丽静主要和我聊的是学校里头的事情,蒋丽静虽然依旧有些向往和热切,可是过了这个年,她似乎也变了,动辄就说,等孩子长大一点,也是要把尾生赶出门的,在这个山里头窝着,能有什么出息。
原来,她的肚子里,也是有了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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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屋子的人都被雨困住了。家里所有的斗笠蓑衣乃至塑料纸都被借走。看着一条由手电筒和火把组成的火龙从家门口蜿蜒而去,然后星散,听着屋檐前潺潺滴落的雨水。天有不测风云的感觉慢慢包围了自己。
这个春天,于是我不出门,任凭林秋娥来叫我。
当然,事实上,由于电视的带来,需要出门的,已经不是这林家人。
所以,准确说,这个春天,这个春天的常常的雨夜,我,不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