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蒋丽静留我一起吃饭。但是这种时刻,无论如何都不合适,我回到了林家。
晚饭后,各路亲戚聚在一起聊天说话,七大姑八大姨的,分成好几处,看得出来,林妈妈的亲戚(姨舅)一派,林玉川一系的亲戚(姑表)又是一派,往事爷爷辈的亲戚,亦即林玉川的表兄弟姐妹,又是一派。
他们聊天说话的,有之;打牌喝酒的,有之;和邻居亲堂一起帮手准备菜料的,也有之。
只有小孩子不大分派,一群群游过来窜过去的。
只有他们是最快乐的。
这么喧闹的世界,与我并不相关。
他们看我的目光,是陌生的。
我看他们的目光,我看不到,但想来也是逃避躲闪的。
林秋娥和几个不知道姑表还是姨表的女孩子要和我一起打牌。可是人数已经足够,我只好推脱说不定要帮忙——其实,主家本是应该避嫌的(以免被称小气,而我身为所谓“长嫂”,更是被林妈妈交代了,不准参与亲堂邻居的活儿)可是我终究无处可去,我抽了一本不久前从学校陈玉山处借回的评书《薛丁山征西》看着。
女孩子们吵吵闹闹地打牌,我和她们于彼此,都是透明的。
20-2
我终于有点倦了,可是女孩子们的兴致却正高。我打了几个呵欠,可是她们都没感觉,一时间我有些彷徨的。
林秋娥本来也没正式参与,同孩子一样,是走来走去,随便吆喝的。
她的房间,被老一辈妇女亲戚们所占据着。
我忽然意识到,我今晚该睡哪里?
一年前的我的“喜事”,我特殊的身份,让我有可以独享一间房间的特权,而赵璇她们的到来与歇宿,我并未过问。没想到,今晚,今晚我该怎么办?
便这样通宵吗?
20-3
大概十点,林妈妈拿了一床被子和草席上来,晚上是要在这里打地铺的。不过数数房间里的人,也有六七个,怕是不够的。我悄悄告诉秋娥,要不,我到学校和高青花一起睡,或者,如果她不在,我就睡她的床。
她帮我问过,答应了。并让吃过宵夜再走。
我从了。
真是如释重负。
此后两天,我都去学校宿舍睡觉。那里充满了一种祥和的安宁。这是公家的地方。我觉得,我并没有寄人篱下。
21
正日已到。新娘入门的时间是凌晨五点。按风俗自家人必须回避。我乐得如此,反正睡在学校,不必费心。
不过林玉川,林妈妈都要求我要请假,我想着回家也没事,干闲着,处处如陌生人一般,反而痛苦,于是耍了一下小小的脾气,撒了一回娇,早上还是坚持在学校上课。
中午喜酒开场,这回无论如何不能逃过,只好吃了一回,幸亏自家人并不正式入席,只在简便的地方放了个桌子,自家人随便吃。
我吃得特别快,溜得也特别快——但终于没有溜走。
因为亲戚们要回家去,林妈妈要求,我,也是要一起送别的——虽然,主角是新娘。而新娘,除了送别,还要很重要的仪式,请茶,认亲,改口称长辈。
我依稀记起自己如梦一样的去年。
才不过一年,沧海,何止已变桑田啊。
22
鞭炮声告示着下午宴席的结束。本地的客人,疏远一点的客人(上辈与上上辈,或只是纯粹朋友之交)陆续散尽,只留下近亲的,需要喝茶被尊称且又需送红包的,舅舅,姨妈,姑父姑妈等等。
林妈妈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说,等会,她叫你一声嫂子,你要端了她的茶喝,然后将这个红包,放在她的茶盘上。
她的主动安排,倒免了我临时准备的尴尬。
终于到了这个喝茶认亲的仪式。
最先的是大舅父,林妈妈引着她,说,翠莲,这是你的大舅。快请大舅喝杯茶。
林秋娥在旁边倒着茶,林夏阳先敬茶,说,大舅喝茶。大舅喝了。
新娘子翠莲——曾翠莲——用茶盘托着茶,说,大舅,请喝茶。
大舅就拿起一杯茶,喝了,然后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盘上,说:喝茶喝到干,今天是两个,明年就成三。(早生贵子)。
就这个顺序,称呼,请茶,喝茶,红包与祝福。
一轮亲戚下来,红包已经装满茶盘的大半边。林妈妈让新娘子先收了起来,接下来,便是认自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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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爸爸妈妈,然后叔叔婶婶,因为爷爷奶奶都不在了。
依然是林妈妈引着,一个个介绍,一杯杯茶请。
终于到了我。
我被安排到刚才长辈们坐过的方凳上。
林夏阳请我,说,大嫂,喝茶。
我学着其他长辈,矜持地喝了,放了。
林妈妈引着曾翠莲说,这是大嫂,请大嫂喝茶。
曾翠莲没动。
林妈妈有些尴尬,又介绍了一遍。
我也有些尴尬,忍不住将手中的红包握紧了一下,只觉得汗水已经浸湿红包。
其实,所谓红包,就是将准备好的钱,外边裹上一层写对联用的红纸。
仔细一点,都可以看到到底包的是多少钱。
林妈妈给我准备的是十二块,一张十块,一张二块。
在已经过去的人中,这算是多的了。
两块,六块,八块,比较多,其中两块尤其多。
只有爸爸妈妈,以及劝解我从了林春生的那个姑妈,二姑妈,是十二块。
看着眼前的尴尬,我忽然明白了林妈妈,或者是林玉川的用心,真的是良苦的。
但是,曾翠莲依然没动。
她说,怎么没有大哥,倒有大嫂。
我的牙关一下子咬紧。
但是林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了起来,走到林夏阳面前,说,二叔,早生贵子。
钱递了出去,林夏阳下意识过来接,可是,曾翠莲忽然咳嗽。
他就把手缩回去。
钱掉在地上。
我头也不回地走回阁楼。
23
晚上,照例还一场宴席。学校的老师们便是安排在这场的。
我本已经闭门不出,但是学校同事们到家的时候,都来敲门,尤其是高青花,更是在我的门口叫着我。我开门的时候,不止高青花,连顾苍松也在,就是刚来不久的张石德也在。
这晚上,我和同事们一桌,我放开了,我放肆了,我放纵了。
于是,我醉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但已经有蒙蒙的亮光。习惯让我爬起床来,虽然头有些疼。
我走到厨房,准备去挑水,准备做早餐。
林妈妈和曾翠莲已经在。
我眯着依然有些朦胧的眼睛,冲她们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去取挂在墙上的水桶。
今天的新娘是我。曾翠莲说。
我的手僵住了。
林妈妈说,翠竹,你去多睡一会儿。
曾翠莲说,不用钱的酒喝多了,也会累了,还是多睡一会儿吧。
我忽然又觉得有些酒醉。我冲她看,朝她点头。
我回到了房间睡觉。
这天,我都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