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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傍晚,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饭菜酒味,以及淡淡的鞭炮硝烟味道,有大人在呼唤着玩疯了的孩子,孩子们则四处乱窜地疯玩,一堆一堆的。这个安静却热闹的山村,是有年味的。
虽说是去李桂英家里,但愿望并不热切,胡乱地跟脸熟而实际并不相熟的人打着招呼,附和着她们热情的邀请但却不进屋去,也有小孩子叫着先生先生,那是我教的学生。我想,要不带着他们一起四处去转转也好。但是这个时间点似乎并不相宜,我按捺住这种念头。
终于到了李桂英家里。
这是一处破败的老房子。
房子是按闽南民居的格局建造的,倒也算完整,下厅,过水,大房,厢房,都齐全。但只有一层,而且看年代怕是数十年上百年的旧屋。大门时木制的,门槛极高,两边的镜面墙是黄土舂的,但是已经销蚀斑驳,屋顶的瓦乌黑,散发着古旧的气息。天井倒是整齐,拳头大的石头铺成,石头表面平滑发光,已经不知道多少人踩踏而过。天井两边的房间,靠近地基的是一层方石,石头上便是木头,只有外墙和靠厅的墙是下面石头,上门黄土。木头已经深黑,黄土已经斑驳。地板则是黑土,坑坑洼洼,并不平整。
古宅,让人心慌慌的。
幸亏,一切看着还算整洁。我暗想,这是三个妯娌,尤其是李桂英的功劳吧?
左侧过水(阁楼一层)好像是厨房,似乎有人在做饭,除此,没有看见什么人,只有厅上的方桌上,放着茶盘,开水瓶,还有一盘糖果。糖果倒还比较满,似乎告诉我们,这两天光顾的人,并不太多。
4
我试着叫了一声,桂英。
厨房里发出了一声回应,在厨房的人,是李桂英。
同时,上落大房也有人出声问,谁啊。
是老人的声音。
屋里没点灯,这么暗,他们在干什么呢?
我回答了一声,是我,翠竹。
信步就向厨房走去。
大房门口出来一个人,一个木讷老实的人,我努力回忆了一下,记起他就是李桂英的老公林鹏党。
他是多么苍老啊。一身深蓝的中山装,倒是簇新,怕是过年特意做的,可是脸上黝黑的皮肤,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加上木讷的表情,简直就是个老头子。
虽然,李桂英比之我们这些人,已经算得颇老,但是和林鹏政相比,也是有隔代的感觉的。
我冲他点点头,钻进了厨房。
李桂英可能已经快忙完了,手上不停,一边说,吃了么,等下一起吃。我做的。
我没注意到她做的是什么,顺口问,就你们在家啊?
她说,是。就是她们在家,我也不放心,我做的干净。
我说,他们去串门了吧?你怎么不去?
她说,我不想去。他们年轻,乐呵乐呵,过年的,就不管他们。过两天开春干活,就要听指挥了。
我说,哦。
这时候她已经忙完,说,一定跟我一起吃。等会我们讲讲话。
又说,我就是想找人讲讲话。
5
我就留了下来。晚饭虽然一起吃,但老人和林鹏政都是各自打了一碗,呆在房间里吃,反是只有我和李桂英比较正式地坐在厅上的方桌一起吃饭。不过只有也好,比较轻松。
我忍不住悄悄问李桂英,他们呆在房间里干什么?
她说,不知道。他们三个,可以静静坐一天的。也不说话。
我心里暗叹一声。
晚饭后,其他人还没回来,李桂英告诉我,一定是贪人家的好酒好菜。
她说,这家人,就没个脑子好的。
她带着我到她的房间,房间除了干净整洁以外,只能用简陋来形容,虽然被子看着有点新,但过于普通的料子,更显得寒素。
相比,我的房间,简直是富丽堂皇了。
一时间,我各种思绪纷至沓来。
6
李桂英说,太简陋了,让你见笑。
我说,桂英姐,你收拾得很整齐。
她说,那是,你看她们两个,邋里邋遢,我都不想说了。
接着,她问了我为什么来这里,适应不适应这样的话。我心里觉得堵堵的,本是一个畅谈的机会,却说不出来。对着她这里四壁萧然的情景,我觉得我如果诉苦,简直是矫情。所以我淡淡带过。然后反过来问她的情况。
她告诉我,其实,说起来是丢人的。她不是被贩卖来的,她是主动逃出来的。为什么跑出来,因为家里的丈夫好吃懒做不说,还有家庭暴力,常常打得她几天下不来床。公婆也嫌弃她。为什么呢?因为她生了两个女儿,被计生队抓去结扎了。
她说,生不了儿子,没有位置。
痛心的是女儿跟自己也不亲。被奶奶教唆坏了。她说自己总是凄凄惨惨地挨打,女儿也看不起自己吧。
我忽然觉得心酸。原来人间的惨事还有很多。
她问我,翠竹,你年纪轻轻,现在这样的情况,其实再找一家好的,也是行的。回去,也不见得是好。
我说,我怎么回得去呢?倒是你,你就想这样子一辈子呆在这里?没有孩子,你怎么办?
她说,跟他家人说了,我可以回去偷偷带一个亲生的来,也可以抱养一个。林鹏党四十多岁了,也不能嫌弃我,想找个黄花的,也找不来。
我的语气冷静从容。我想,那个男人肯定是瞎了眼,没了心,否则怎么下得了狠手打她?又怎么能逼得了这样的人。
我一时沉默。
她忽然幽幽说,我再看看吧,这家人如果真的不能让我留恋,我也是会走的。我是要走,公开走,不用逃的。
我一愣,不知道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