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香兰说，刚吃过奶。昨天才来的奶，你不知道多急死人。

那孩子头天不是饿着了吗？

她说，没事的啦，就让她喝喝开水，加一点点葡萄糖。接生婆说了，要让她吸奶。这小家伙，吸得够带劲。

我问，那，疼吗？

她笑了，说，疼，怎么不疼，可是奶水不流出来，更疼，不仅是奶疼，看孩子哭，心也疼。好在她不怎么哭呢。

我的内心有点感动，所谓母性，就是这样吧。

我握着她的手，说，香兰，你真幸福。

她说，妹子，我跟你说，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你不能太计较，心高了，气就不顺，人就不能安心，不安心，就不能幸福，你读书的，懂得比我多。

还不等我吸收她的话，她的姑妈就进来招呼吃点心。

这当儿，林妈妈悄悄跟我说，人家坐月子的，月内房间不要呆很久的。你一个女人家，又还没生养，人家不喜欢的。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本地的风俗，可是我只觉得，如果我犯忌，怕是更多是因为我不过是守寡的候鸟的缘故。

但香兰，是不会怪罪我的吧。

3

吃饭的时候，任东邦先端了一个盘，里头有鸡汤，有米饭，有红酒。他姑妈说，香兰也是个福气的，遇到东邦有手艺，会赚活水钱，你看有几个人做月子像他这样舍得给老婆吃的。

一旁一个像他堂嫂的女人说，还说，人家自己养的鸡鸭就有二十几只，说，还要买，东邦跑车，哪里有好东西，都知道，都能买到。

林妈妈忍不住说，也不能吃太补，小孩子也要能当得住。

其他人就附和，这倒是这倒是。

话就绕到我这里，一个大娘模样，说是任东邦的堂伯母，格外会说话。让我想起了媒婆二字。后来打听过，果真是媒婆。她向林妈妈打听我的身份。

她说，你们是哪里的，怎么没见过？

林妈妈说，我们是东林的，我却知道你，你给人牵红线的。

她说，积点功德啦。这闺女是你的？

林妈妈说，也是也不是。

她问，那这个怎么说？

林妈妈矜持地笑笑，没接着说。

旁边一个堂嫂却接话，她呀，就是和香兰她们一起来的，是这个阿伯母的媳妇吧。

林妈妈就点点头。

我心头发堵，站起身，说，我去看看孩子。

但林妈妈一把拉住，说，坐月子，是不能见风的，吃饭是不能见风的。你不要进去。

任东邦这时候走了出来，招呼大家吃饭。另一桌是几个男的。他们开了酒，在有滋有味地喝着，气氛也算热闹起来。

4

那媒婆又招惹林妈妈，说，你这媳妇儿，还没生吧。

林妈妈摇摇头，憋了憋，还是忍不住，说，孩子没福气，去了。

那每天就将眉头拧紧，说，真是没福气，也不要紧，老天爷保佑好人。你会有后福。

我站起来，可是我不知道去哪里。

任东邦招呼我过去喝酒。我想，那就喝一杯吧。

我喝了小半碗红酒，只觉得浑身发烫，身子烫，脸也烫。可是晕乎乎的感觉，让我觉得要飞翔，所有的烦恼都在那刻离开自己。我还想喝，可是，林妈妈已经过来阻挡。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喝，而且我不怕她，我听她的话，不是因为我怕她，是因为我不在乎她，她，哪里配得我赌气。我瞧不起她。虽然我是候鸟，可是我瞧不起她。一个农村的老妇女，她懂得什么。

我说，今天是我的姐妹当妈妈大喜事我就应该多喝一杯，庆祝一下。

她说，你是我儿媳妇，你就得听我的，我还没死，轮不到你做主。

我瞪着红红的眼睛看她，一堆堆的狠话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时候，赵香兰叫了我一声，翠竹。

我就冷冷说，不喝就不喝。

我想进赵香兰的房间，结果她的姑妈挡住了我，说，月子房，不能多弄风。

我有些懵。发了一会呆，我说，香兰，我要回去了。

5

任东邦走过来，对他姑妈说，厢房那里可以睡觉吧？

她姑妈说，可以是可以，就是不知道人家年轻人肯不肯睡。

我听得出话里头的酸气。

一股憋着的气四处乱窜，不知道怎么走。

所以我故意说，好吧，我去睡一会儿，告诉你我不能喝酒的。

就在进房的时候，忽然听得门口有人问，这里是赵璇家的吗？

赵璇？久违的名字。

忍不住回头看。

是一个男人。

任东邦迎了过去，递了一支烟给他，招呼他进来。

他自我介绍，说是段青红生了个儿子，托他来报喜，请大家吃月子酒的。

我大声问，那有没有请我？

他有些奇怪，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苗翠竹。

他说，有有有，哎呀，难得这里遇到，那我就可以省得跑一趟东林了。

段青红也生了了呢，而且只比赵璇晚一天。

唉。

死的就罢了，活着的都已经生根，那我呢？我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