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男人胳膊上长的是两根骨头

过了小年，巧丽打点起精神去上班，到了年底，总有一些考核和总结是不能缺席的。忙完了工作，巧丽恹恹的坐着休息，同事在上网查资料。

桌子上有两份红色封面的新年挂历，窗台上白色花盆里的吊兰绿油油的，往下的枝条垂的更长更壮，分出来的小棵越来越多，秀气然而挺拔的文竹也显得越发苍翠，给办公室里平添了几分生机。巧丽为自己冲了一杯红枣桂圆茶慢慢晾着，一边信手拆着寄来的新年贺卡，一边和同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快过年了，烦恼暂且放到一边，连空气里都有一种新春新气象的味道，更不用说作为万物之灵的人了。

办公室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同事急忙拿起话筒来听：

“不是——哦，她在，你等一下——”

巧丽接过话筒，只听见那边一个高亢的声音连珠炮似的带着嗔怪说道：

“是巧丽不是，上着班呢，我是你大嫂啊！打你的手机为啥不接嘞，还得我打到你办公室，架子现在咋变得这么大嘞？”

是邱伟的大嫂吗？她这会子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巧丽一下子警觉起来。

“哦，是大嫂子啊，我刚才出去了没带手机，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看呢。”巧丽敷衍着说：“听到了你的电话我怎么会不接呢？你等会儿我给你回过去吧，也好省点电话费不是——我还奇怪谁找我怎么不直接打手机呢！”

“算啦别说那么多啦，知道你忙，恁都是公家人，谁像俺没工作嘞人家看不起，天天想人家可是打个电话都没人接嘞，电话费能值几个钱——”邱伟大嫂在那边阴阳怪气地扯着长腔，忽然话锋一转说：“巧丽呀，过两天放假啦，邱中开车回邱沟嘞，恁侄儿叫我问问你恁，他想和他叔他婶儿一块回家嘞，到时候我在邱沟等着恁，咱过年好好热闹热闹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近门亲戚虽多，谁有咱两家关系好嘞！”

“到时候看情况吧，我这两天工作可忙啦，就怕耽误了邱中回家啊，你给邱中说我谢谢他啦，不管坐不坐他的车我心里都记着呢，有机会见面了咱再好好说话呗大嫂，我也经常惦记着你呢！”想套我的话不是，以为我傻呢，嘁！巧丽不以为然的应付着她。

那边短暂的沉默了一下，又扯开大嗓门吆喝说：

“真行，还跟你大嫂打官腔嘞，还想蒙我嘞，实话跟你说吧，恁那事儿我都知道了！二十三我回邱沟啦，想着你跟伟都回去报户口嘞就去那院想找你说说话嘞，一问你没有回去！你不知道俺叔、俺婶儿和伟看着多凄惶嘞，屋里院里冷冷清清不成个样子，这小年小年也是年嘞，你这邱家嘞媳妇你把户口报到谁家去啦？！”

“大嫂你都知道啥了呀，咱姐妹们这么好你可不能瞒我，要是跟我有关系的话，你也说出来我听听看你听说的真不真呗——”巧丽顺嘴把她堵了回去。

“要我说你做嘞不对，不管咋着那是家嘞，过年你也不能不回啊，你这样不回来叫老人心里多难受叫俺兄弟心里咋想嘞，你就回来试试，你看过年都咋待你，那要真不好了你再回你娘家也不晚啊，也不会有人说啥——”那边依然没完没了的说着。巧丽听不下去了，一声“我还有点事儿，改天再说”挂断了电话。

好大的一张脸，好气人的一番话！

凭什么说话这么不客气？以为自己是谁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事儿放到你身上试试！听喇喇咕叫唤还不种庄稼了，我还就是不吃你这一套！巧丽心里恨恨的想着，掏出手机看看，还真有一个未接来电，看时间是上班路上时打的，还真的是没有听见呢。算了，当她都是浮云吧。巧丽想着，继续拆着手里的贺卡，把看过的放进抽屉里面，再端起茶杯来喝上一口，安安心，顺顺气儿。

一转眼到了十点多了，上午的工作也基本告一段落。忽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也许是下面单位来送文件的吧，“请进！”巧丽和同事异口同声的叫道。

门开了，一张黑红的面孔露了出来，笑咪咪的脸，嘴角却向下撇着，眼睛很大，眼角都是深深的纹路，游移不定的在办公室里逡巡着，看见巧丽，她夸张的叫了起来：

“哎呀我的好弟妹呀，嫂子可算是找到你啦！”

原来是她！巧丽打量着眼前这位鬼灵精怪的中年女人，她穿着黑皮鞋，黑色裤子，上身是紫色白花的棉袄，脖子里还系着一条淡青色的毛线围巾。

“是大嫂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巧丽赶紧的招呼着，“来来，这边坐这边坐，我给你泡杯热茶暖和暖和！”

“哎呀不喝了，刚才喝过了都！我这不是有点事儿到邱中那里去了一下嘛，就想着顺路来看看你，这多日不见怪想你的，弟妹你看你比原来更漂亮了呢，这脸色，啧啧，白里透红呀，真是的，前几天我还跟我婶儿说，你看那电视上演的唐朝公主，长得咋就那么像巧丽呢，这邱伟还真是个好妻命的人啊！”

“大嫂你也不错啊，你看你都当奶奶的人啦身材还保持得那么好，这要是和邱中走到街上，谁还不得说是姐弟俩啊，哪里有这么年轻的奶奶啊！”巧丽端过来一杯水在旁边坐下，一边和她一唱一和互相吹捧起来。

女人敷衍的笑着，一边对巧丽使了个眼色：“走，咱俩出去说说话吧！”

“坐呗，没事儿，都是自己人，外边怪冷的哪有屋里舒服啊。”巧丽小声对她说。

“走吧走吧，大嫂有话对你说嘞。”那女人站起身，巧丽只好跟了她一起出去。

两个人下了楼，在院子西边的花圃旁边停下脚步，这里既背风，又僻静，也好观察周围的动静，那女人站定了，盯着巧丽看了又看，只是不说话。

“咱就在这里玩会儿吧，”巧丽只好说，“看看我们单位绿化得还行吧，大嫂？你看看这冬青，这是大叶女贞，那是合欢树，香樟树，名贵着呢！那几棵是樱花树，那是观赏的桃树，有大红的、玫红的、浅粉的，到了春天，开的花一大片一大片的，好看得很呢，这草坪都是三叶草，春天会开红色的小花，风一吹跟蝴蝶似的——”

那女人开始着急起来，她打断巧丽热情洋溢的介绍，单刀直入的说：

“巧丽啊，我也不瞒你啦，今天嫂子找你是有事的，俺三婶儿去找我，叫我劝你回家嘞，伟也知道错了，咱叔咱婶儿也都狠狠骂了他了，他也下了保证以后不再胡来了，我想着你还是原谅他这一次算了，该回家过年还回家吧，两口子打架也不是多大的事嘞，谁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他打了你两巴掌，你不是也把他的脸抓花了吗——”

“谁抓他的脸了？他脸上那是慌着逃跑时让树枝挂的！啥叫打架，男人打女人也叫打架？大嫂，恁家青青他女婿跟青青有没有动过手啊，你说那算不算打架？那大哥打你时候你也这样说呀？”

女人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红了：

“打人是不对，可是你看我跟你大哥不也快过了一辈子吗，青青现在不也好好过着日子吗，他知道错就行了，离婚可是大事不能轻易说的，那男人好说，女人二婚可是不好找啊，要不青青那我也不满意，为啥我叫她凑合不叫她离嘞——”

“他知道错了？他有知道错的表现吗？嫂子，你不要光听他们一面之辞，我住在医院他没有给我出过医药费，他家里人没来看过我一回，老头儿来了吧，刚好遇见护士催缴费，一口气不吭站起来走了！他们哪怕有一个态度我也不至于寒心到这个地步！现在过年了想叫我回去，啥叫回去？他们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那也不是我的家，谈不上‘回去’不‘回去’！你说说，要是青青遇见这事儿，恁还和他们亲戚不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