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觉得有些累，不过妈，我没事的。”我摇摇头，在妈妈的面前我向来绷得很紧，我们并不是那种交心的母女，妈妈也不是那种如果女儿受了委屈时能够温柔地抱着痛哭的女儿的母亲，在哥哥身边那种自然放松的感觉，但一旦在妈妈面前却完全展现不出来。
“还嘴硬，明明都晕倒了还能说没事儿？”妈妈笑了笑，伸手打理着我的长发，“这头长发真好看，又黑又直，我年轻时的头发也又黑又直，但是现在剪了，毕竟都五十五岁了，女人在不同的年龄阶段，发型也必须跟着变化。”
“……”我没有回应，妈妈忽然转变的话题，让我一时不清楚她到底想说什么，但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她应该不只是想和我谈发型的事儿，因此我在等待，等着妈妈真正想和我谈及的事情。
“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在我的年代是三十岁以前，在这个时代或许可以再往后延十年，然而再美丽的女人，四十岁之后人生就倒计时了，美丽只是浮云，如果光有能力，但不懂得抓时机，再强的能力也统统没用。”
妈妈在说这些话时，瞳孔里泛起了眷恋的神采，她的整张脸的线条也因此变得柔和，那是一种女人在追忆往事时由内心泛起的甜美，我安静地聆听着，这个时候的妈妈，对我而言虽然不太常见，却很动人。
“对于女人来说，自己的人生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女人来说就更是如此。”妈妈的手往下滑落，接着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和你都是被命运钦定为生来就要站在高处，看更美风景的女孩，我把握住了命运的旨意，我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
“不。”她迅即摇了摇头，“我希望你能比我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如果要做到这一点，青唯，首先你得明白，男孩只是你的踩脚石，因为你起点很高，你的背景让你完全没必要依附着男人往上爬，你所应该做的就是踩着他们往上走。”
“……”我觉得自己的手微凉，下意识地想将它抽回来，然而妈妈察觉到我的想法，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她似乎不愿意我就这样拒绝她在这一刻要传递的，关于母亲的绵绵的深情。
明白这一点、同时也最了解她的坚持与执着的我，不由得问了一句：“你到底想和我说啥？”
那并不是一个女儿面对母亲的关心和牵挂所应该有的态度，可是妈妈的话就是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不是说那些话是错的，可是我无法容忍妈妈的意有所指，我知道她到底想要向我说些什么，而且依据她的作风，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
果然，妈妈果然继续说了下去：“那男孩的死你很难过、很痛心，这些我都明白，女孩的一生中总会遇见这种迷人的男孩，在年轻时好好地爱几场，然后收心嫁人，这种事情我也经历过，那种痛苦有多强烈我再清楚不过。”
“但是青唯，那男孩能为你死是他的荣幸，因为他横竖再活着发展也很有限，你却有着更广阔的人生，虽然这样可能很冷酷，但我真觉得他能为你死，对他来说是种幸福，真的。”妈妈在接着说这番话时，显示了些许的犹豫，但还是把它说了出来。
“？！”我的身体却强烈地颤抖起来，呼吸不自主地变得急促而困难，我瞪着她，不假思索地立即抽回手去，然而妈妈固执地牢牢的握住我的手，在她明显不愿意放手的情况下，我伸出另一只手，硬生生地掰开她的手，将手抽了回来。
“你咋能这样说话？小白牙是为了我才被杀掉的，如果没有他死的就是你的女儿！如果没有我，那么现在他还好好活着，像他那样的人会有一个不错的女朋友，继续努力在广告业会有一席之地，然而因为我他被杀掉了！你咋能在自己女儿面前说这样的话？！”
我瞪着妈妈，毫不留情面地向她全面展示着我的反感与厌恶，没错，我就是存心要这样来打击她，可是迎着我视线的妈妈，却依旧坚强而倔强地直视着我，她的眼神依旧温柔，然而内心却坚韧如铁。
“你可能觉得我是一个无情的女人，但青唯，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这个女人，她除了是你妈，她也曾经年轻过，她也曾经美丽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也曾经有过为她神魂颠倒的男孩，她也曾经有过最心爱的男孩！”
第一次，妈妈第一次在我的面前情感毕露，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她的整个表情都浮移不定：“我当初并不爱你爸，我爱的是一个英俊而才华横溢的男孩，那个男孩是用他整个生命来爱着我，那样的爱，这一生只要经历过一次就足够了。”
“可是我和现在的你不同，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就知道恋爱和婚姻是不同的，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地爱一场，然后嫁给和我门当户对的，能够帮我登上更高的地方，看更好的风景的男人。”妈妈酸楚地笑了笑，只是刹那，她的瞳孔中掠过苦涩的色彩。
“你爸是最适合的男孩，并且他也同样爱我，在我决定嫁给你爸时，那个男孩找到了我，可是……可是不管我有多爱他，比起爱他我更爱自己的人生，于是……那个男孩在我面前自杀了，我也和你一样，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男孩在眼前死掉。”
妈妈看着我，她就这样定定地看着我，纤长的手指轻轻抽搐起来：“虽然我的是自杀，你的是为救你而被杀，但是青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我懂，我真的懂，但你必须清楚，必须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够阻止你去幸福。”
“我最心爱的人为我而死，但我还是如期嫁进王家，嫁给了政和，因为政和爱我，因为我知道我与政和的结合，不但能让我更加幸福，甚至能给我的孩子比我更幸福的成长环境，直到今天我也没有丝毫后悔。”
妈妈的手再次伸了过来，那是很明显的一个母亲向自己女儿示好求和的迅息，实际上像妈妈这样的人，我明白这种请求已经达到了她的极限，恐怕她这辈子都没这样低声下气过，不管怎样，她毕竟是我的妈妈，心头一软，我又任她握住了自己的手。
“青唯，我爱你，就和爱青宏一样爱你。我也年轻过，我很清楚一个女孩假如要站上高处，比起男孩来说要有多难，所以真的不要被男孩蒙蔽了眼睛，更不要蒙蔽了……”她顿了一下，另一只手缓缓的按向我的胸膛，“更不要蒙蔽了你这颗心。”
我没有说话。在妈妈的注视下，我困难地呼吸着，我想要反驳，想要冲着她大吵大闹大吼大叫，可是她的话语却形成了纤细却坚韧的蛛网，一下子圈住了我的心，妈妈加强了她手上的力度，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汤家的女人，身上拥有与生俱来的魔性，你的身上也流着汤家的血，你是我汤琪的女儿，我们生下来是要驾御男人，而不是要迁就迎合男人，青唯，看着你为那男孩这样折磨自己，我很难受，虽然一直忍着不说，可我真没法子看着你这样糟蹋自己。”
她不住地摩挲着我的手，又用两只手的掌心合住它：“你还有李晨在。还有最适合你的男孩在身边，虽然你失去了那男孩，也和晓冬掰了，但是至少你还有李晨在，你可以踩在李晨的肩膀上，去登上更高的位置，去看那些我没法子看到的风景。”
我沉默了很久，低下头思索着，然后问了妈妈一句话：“妈，你爱我爸吗？”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接着她笑了：“当初当然不爱，可是渐渐地，就不是这样了。人的身上总是有闪光点的，政和是个有能力的人，我喜欢强者，更重要的是，这个强者是这样爱我，女人，总是有办法和理由去爱上一个人的。”
“那就是说……”我继续追问了下去，我想从她口中亲自听到最确切的答案。
“你真较劲儿啊。”妈妈轻叹了口气，“如果你真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话。那么好吧，现在很爱，虽然没有之前的那种刻骨铭心，但现在这种过日子的爱，同样也是爱，青唯，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离了谁就过不下去的日子。”
“那男孩不在了，你很痛苦，自责的原因是因为你觉得自个儿害死了他，然而你的生活还会继续下去，你一样要吃饭喝水，再过那么几个月，你会发现日子还是一样要过，因为决定你人生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自己。”
我缓缓地抬起头：“妈，你刚说过要我踩在李晨的肩膀上，去站在更高的地方是么？”
“嗯。”
“我和你不同，虽然咱们很像，但我还是和你不同。”我直视着她认真地说，“虽然我喜欢利用李晨来给自个办事，可是我绝对不会踩在他的肩膀上，不光是我，我也不能容忍任何人踩在李晨的肩膀上，如果要踩着李晨的肩膀，才能去看所谓更美丽的风景，那么这种风景不看也无所谓！”
“……”妈妈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明白她有明显的保留，即使是妈妈心中也有割舍不下的东西，那就是我和哥哥，因此即使她的眼里明明有不赞同我的痕迹，却仍旧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发言，也许妈妈也很清楚，我们并不是那种彼此畅所欲言的母女。
“可是，我会靠着自己的力量，还有借助别人的力量，一步一步地登上去。”接下来我的这句话，让原本选择退让的妈妈，似乎相当意外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那吃饭的模样，第一次，回到北京这么多天，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温和地微笑起来。
“妈，我和你还是不同，对我来说你和爸还有哥，李晨、卫红和晓冬，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或许我没法像你那么决绝，可是，仅仅有一点我不想要输给你，那就是我不想再把自己锁在这房间里了。”
“！”妈妈全身似乎都定住了，她直直地看着我，那不只是一个母亲的眼神，而是一个女人衡量另一个年轻女孩的眼神，我迎着她的视线，我们两人的目光撞击、对峙、融合，妈妈的眼眶有些发红，有那么一度我以为她会流泪，然而最后，妈妈还是成功地控制了她的泪腺，这倒也符合她一惯的作风。
“我想要站起来，用我自己的方式，重新走下去。”这话不光是对着妈妈，同时我也在对着自己说，“妈妈，仅仅只有这份坚强，仅仅只有这点我不想要输给你。我要走出这个房间，从今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