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剃须刀一上一下的游动,杨利民灰白参半的发丝一缕一缕的脱落,我看到老头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渐浓。
真是太长时间没干这活计了,简简单单个光头,愣是花费了一个多钟头。
当他站在镜子面前,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大脑门时,我讪笑着捧臭脚:“还别说,您老真挺适合这发型的,气质这块拿捏的嘎嘎稳。”
“是吗?”杨利民再次拍了拍自己锃光瓦亮的后脑勺,发出爽朗的笑声:“刻骨铭心的一场记忆,你再帮我刮个脸吧,我想干干净净的出门!”
“没问题。”我利索的打了个响指,这一刻,我突然萌生了一种我俩仿佛非常亲密的幻觉,他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咖,而我也不是有事相求的喽啰,我俩就如同一对再普通不过的爷俩。
要知道刮胡子绝对算得上一件亲密无间的事儿,他等于直接把脖子亮出来给我,如果我心怀不轨的话,他的小命可就不保了,如果不是二般关系,没人会乐意冒如此大的风险。
当然,幻象只能是幻象,永远都不可能照进现实。
我心里比谁都明白,一旦走出这间房,他就会马上恢复成那个杀伐果断的扫h办一把,而我也将重新回归缩头缩尾的社会渣滓,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杨主任,您的衣服我放床上了..”
一道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拽回现实,庞友怀抱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走进了病房。
“谢谢!”杨利民平静的点点脑袋。
庞友接着又道:“宋阳和扫h办的不少同事都在医院门口等您,让我通知您快一些,媒体和新闻界的不少朋友都来了,大家对于您最近一段时间受到的不公平待遇都很关心,尤其是巡s组的宋组长更是内疚到不行,一定要亲自给您赔礼道歉。”
“呵呵,谢谢!”杨利民仍旧抄着平淡的语气点点脑袋:“麻烦你出去时候把门带上,我需要一点时间调整自己的心态和情绪。”
庞友皱了皱眉头,随即不情不愿的离开房间。
“时间的进展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帮着杨利民调整一下坐姿后,我往他脸上轻轻涂抹剃须膏,笑呵呵道:“看来这顶层机构办事的效率就是不一般呐。”
“你派出去替我扛锅的小朋友叫钱龙是么?”他伸直脖子,微闭眼睛道:“他最多半年,之后会被转去权威医院接受治疗,至于曾经的过错嘛,我想没人会跟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一般见识。”
我顿了一顿,马上欢天喜地的感激:“谢谢您杨叔,真的太感谢啦..”
“小心着点,别划破我脖子,待会我要开记者见面会,身上挂彩,好像这几天遭受了什么不公平待遇似的。”杨利民清了清嗓子道:“哦对了,你还有个叫孟胜乐的兄弟,无根无蒂是吧?如果他不介意的话,我一个在审计局工作的远亲最近需要个贴身司机,你看他能胜任不?”
“能,太能了,我那兄弟开车技术一流,人蠢话少,任何秘密都不会从他嘴里流出。”我情绪激动的狂点脑袋:“杨叔,您真帮了我天大的忙,要不..侄子原地给您磕一个得了。”
当他提到介绍孟胜乐去什么劳什子亲戚那里当司机时,我就知道他是在刻意给孟胜乐制造一个合法的身份,试想一下某某单位领导的司机,怎么可能跟社会上的势力挂上关系,同时也证明,他乐意放孟胜乐一马。
“我做这些是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杨利民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道:“记住我的话,头狼公司和辉煌公司必须覆灭,而且时间不能拖太久,得趁着我洗脱嫌疑这阵风,迟则生变..”
“我明白!”我咬着嘴皮,使劲点了点脑袋。
“晚上到我的小院来一趟吧,不用太早,开完记者见面会,我会跟宋阳父子一块吃顿饭,对于我们这个级别来说,冰释前嫌也是一场相当重要的作秀。”杨利民吹了口气道:“之后,咱们一块研究一下头狼和辉煌应该如何覆灭。”
“好。”我陪衬笑容应声,迟疑几秒钟后,低声道:“杨叔,哪天您方便的话去一趟万客隆超市吧,我让朋友从老家带了点土特产放在那边的储物柜里,刷码的小票我晚点给您送过去。”
杨利民睁大眼睛注视我:“咦?什么意思?”
“书上说,堕落让人上瘾,同流才能合污!”我非常直白的回应:“您不收,我心难安,况且杨广的治疗开销实在太庞大了,我可不想您哪天因为这点涉外事被拖垮!之前我说过,不管您还能辉煌多久,我只希望今年仍旧可以风光无限。”
杨利民没有立即应声,而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的脸颊上下打量。
我咳嗽一下干笑:“叔,我承认我的做法很肮脏,甚至于有点趁人之危,可是..”
“人都是半人半鬼,凑近了谁也没法看,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得一模一样!”杨利民叹了口气,再次闭上眸子,几秒钟后,他的眼缝中滚落出几滴晶莹的泪水,身体也跟着一块微微的抽搐。
我吞了口唾沫,继续表情专注的替他刮擦胡子,余光中,我看到他的拳头攥的很紧,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打定了某种主意...
人无心志,或许平庸,或许堕落。
我不知道此刻是否应该用堕落这个充满贬义的词汇来形容杨利民的心态,但在这一刻他真的变了,尤其是当我用毛巾擦拭干净他光滑的下巴颏和两颊时,他的眼中少了很多锐芒,多出一分看透世事的炎凉。
接下来他要去参加所谓的“平反会”,要重新走回满是聚光灯和关注的熟悉环境,而我们这段短暂的“相依为命”也将彻底画上句号。
站在镜子前,杨利民抚摸着自己光不出溜的后脑勺,笑呵呵的开口:“挺好的,我整个人是不是都显年轻不少?”
“您本身也不老。”我半真半假的奉承一句。
“哈哈哈..”杨利民咧嘴笑了,随即郑重其事的朝我伸出胳膊:“那..晚上见!”
“晚上见!”我迟疑几秒钟,很快握住了他宽厚的手掌。
片刻后,杨利民在庞友和一众扫h办成员的簇拥下离开,我静静的杵在原地愣神了好一阵子后,也转身离去。
杨利民的平冤昭雪,是妥协,同样也是一场表演,一场属于宋阳父子的荒诞闹剧,如果不是深入其中,我永远都不会想象到上流圈子的下流伎俩其实要比江湖更险、比社会更恶。
和他衣着光鲜的重新起航不同,我这边就显得分外的形单影只,既没有人来迎接,更不存在掌声和鲜花。
走得越远,爬的越高,我就越会发现,身份这玩意儿真的是人和人之间永远难以跨越的鸿沟,甭管我是富可敌国,亦或者气冲山河,在那些真正有身份的人眼中,就是个下三滥,充其量是个有价值的下三滥。
“王先生..”
当我戳下电梯按钮时,一个护士捧着盆绿植急匆匆的撵了过来。
我认识她,这些天也一直都是她在负责杨利民的日常起居,马上回以礼貌的微笑:“什么事张小姐?”
“这盆向阳花是杨老住进来第一天时候种的,平常都在他阳台外面。”护士将绿植递向我,轻声道:“昨晚上,我给杨老换药时,他委托我把这盆花送给您,还说希望你能替他好好的照顾,他未来的日子很忙,恐怕没时间再施肥松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