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枫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恶狠狠地看着我:“王八蛋,骗子——你混道上,怎么对得住你的父母,怎么对得住我这个最信任你的朋友,怎么对得住我妹妹。我妹妹那么爱你,把自己的终身都托付给你,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的父母家人考虑,为自己的女人考虑,为自己的后代考虑。你这个混蛋,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你——你——”
海枫的声音颤抖着,怒不可遏,突然挥起拳头,狠狠地冲我的脸打过来——
我没有躲避,海枫的拳头正中我的鼻梁,鲜血立刻就迸发流了出来。
“混蛋,王八蛋——”海枫并没有停止打我,一拳比一拳狠,边打我,边狠狠地骂着,声音里带着悲愤,还有哭腔。
我一动不动,任凭海枫疯狂地拳头雨点般落到我的脸上,我的身上。
终于,海枫打累了,松开我,颓然蹲在地上,突然低头哭了起来:“狗日的亦克——混账王八蛋。你竟然去混道上。我最好的兄弟,竟然是一个道上分子,我真是瞎了狗眼,竟然我把我最亲最疼的妹妹托付给一个道上分子。我怎么对得起海竹,怎么向我的父母交代。”
海枫哭得十分伤心,声音里带着巨大的悲愤和失望。
我没有擦脸上的血,缓缓坐在海枫身边:“海枫,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不该瞒着海竹。我不是人,我欺骗了大家。我对不住所有爱我的人。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没办法……”
说着,我的眼泪也不由自主流了出来,这眼泪,带着对父母的无比愧疚,带着对海枫和海竹的无比歉疚,带着对现实的无比憋屈和无奈。
两个大男人在无人的海边流泪,幸亏没人看到。
半晌,海枫抬起头,看着我:“兔崽子,你还哭,你还有脸哭——”
我擦干眼泪,不哭了。
海枫血红的眼睛瞪着我,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车里,一会儿回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洗下。”
我打开矿泉水,洗干净脸上的血。
海枫坐在地上:“刚才我揍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你打地对,我还什么手?”
“你为什么要加入道上?”
我不语。
“为了钱?”
我摇摇头。
“那是为了什么?”
我不语。
“怕浪费了你一身的武功?”海枫的声音里带着讥讽。
我又摇摇头。
“操——那到底是为了什么?说!”
“海枫,不要问了。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想加入道上,可是,身不由己……我真的没办法。不要逼我,不要问为什么。”我摇头叹息。
“你——”
“我对不住大家,对不住所有关心我爱我的人。我知道,现在的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我不是个好人,是个人渣。”
“我就不相信,从前那个充满理想充满正气热爱生活热爱事业热爱人生的亦克,这么快就蜕变成为一个人渣。”海枫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给我悬崖勒马,马上脱离那个圈子,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你今后学好,好好干自己的事业,好好生活,我可以原谅你,也不会告诉海竹。现在,就是现在,你立马脱离道上!今晚的飞机,你不准去,不准到明州!”
我看着海枫,半天没有说话。
“给我放个屁!说话!”海枫看着我。
半天,我缓缓摇了摇头:“海枫,晚了,我现在没办法脱离出来。现在,我只能一步步走下去,今晚的明州,我是必须要去的。”
“你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不回头了,是不是?”海枫又一把揪住我的衣领,脸上露出恶狠狠的表情,两眼血红,似乎要吃了我。
“不是我不想回头,而是无法回头。”我艰难地说,“海枫,有些事,现在我无法和你说,你只需要知道,我有很大的难处。我知道,我混道上,给父母,给海竹,给你,给你的父母,都带来了耻辱,也带来了不安因素。可是,现在,我不混道上,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不安因素。这条船,上去容易下来难,一时半刻,我是下不来的。
但是,海枫,我绝对不会昧着良心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会恪守自己做人的最后底线。假如你要是觉得现在的我是个人渣,配不上海竹,可以让海竹离开我。假如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能说服海竹,我也可以主动离开海竹。假如你要是觉得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也可以和我绝交。”
“你——”海枫瞪眼看着我,半天,突然叹了口气,松开我的衣领,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我摸出一支烟,正要点着,被海枫一把抢了过去。
我摸出打火机,给海枫点着,海枫狠狠吸了两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我又点着一支烟,默默地吸起来。
周围很静,带着咸味的海风阵阵掠过,我看看远处,那位钓鱼翁还在稳坐钓鱼台,侧面的背影也是那么寂寞孤独。
“我鄙视你!”半晌,海枫喃喃地说。
“我也鄙视我自己!”
“我唾弃你!”
“我也唾弃我自己!”
“我恨你!”
“我更恨自己!”
“你让我很失望!”
“我知道,我对自己也很失望!”
“你是个混蛋。”海枫的声音又哽咽起来。
“我的确是个混蛋。”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我不问你原因了,但是,你必须恪守自己刚才的话,不准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海枫又说。
“嗯,我坚守自己的底线!”
“你必须要对得住海竹,保护好海竹!”海枫说。
“我用生命去保护海竹!”我说。
海枫摇摇晃晃站起来,恨恨而又无奈还有些酸楚的目光看看我:“亦克,站起来——”
我站起来,站在海枫面前。
海枫紧紧咬住牙根看着我,我沉默地看着海枫。
海枫又慢慢举起了拳头——
我没有动。
海枫的拳头狠狠地打在了我的左腮。
我承受着,身体稍微晃动了下。
“你必须给我保护好自己,好好地活着。不仅是为了你自己。”海枫的声音哽住了,眼圈又有些发红,倏地转过身,接着,大步走向车子,发动车子,离去。
我孤零零自己站在海边的岩石上,转身看着悬崖下深不可测的大海,心中悲意阵阵,那一刻,我真想跳进大海里去。
可是,我知道,就是跳进去也没用,也无法洗清我的罪孽,我已经是一个身背污点的人了。
还有,我会游泳,跳进去也淹不死。
我伫立在海边,在秋天的海风里,站了很久,很久,也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我长长叹息了一声,走下悬崖。
看着远处悬崖上那独钓秋风里的钓鱼翁,我缓缓走了过去。
果然是老李。
老李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看着我,笑了:“小亦,你来了。”
我默默地点点头,坐在他的身边。
“昨天你说的那些话,我回去后想了很久。”老李说。
“什么话?”我心不在焉地说着,看着大海。
“施恩不图报的话啊。”老李说。
我的心一动:“哦。”
“虽然我一时脑子里还没有完全想通,但是,我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老李手握鱼竿,看着大海,“当然,改造一个人的思想,不是那么容易,毕竟,一个人几十年养成的思维定势,是很难一下子就完全改变的。”
我说:“改变不改变,有什么意义吗?重要吗?”
“对于我来说,或许不重要。可是……”老李话说到半截,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