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年的夏季,我买到了一张簇新而且价格便宜的新床垫。我对自己说,是时候应该丢到旧床垫了。那一天,吴昌到洛杉矶开会,甘鹏在组织米德奥挪威第一届卡拉ok大赛。我一个人将那张我睡了三年的旧床垫拖出公寓,把它顶到脑袋上,摇摇晃晃朝着公寓外的垃圾箱走去。
当我将床垫放到垃圾箱旁时,我看着床垫上那几处被我用胶带贴上的残破处,不禁再次感到过去回忆向我的疯狂逆袭。我呼吸急促地掏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拿出夏晓莹失忆前给我的香烟,那是拥有回忆的她最后抽的一根烟,上面还有着她香泽的痕迹。我颤抖地将这根烟放到鼻尖,贪婪地吸吮着上面若有若无的香气,一时情难自控。
但是我必须忘记的,而且我已经快要成功,我不能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我用力将香烟从鼻尖上拿开,抬起手,想要将它和充满对她回忆的床垫一起丢弃在垃圾箱旁。但是,我心中的不舍将我紧紧缠绕,令我透不出一丝气来。我哆哆嗦嗦地将这根烟叼到嘴上,闭上眼轻轻吮吸着上面的味道。这些日子,同样的动作我不知做了多少次,但是每次吮吸,我仍然能感到隐隐约约的甘甜,宛若她曾经萦绕我口中的香舌。
一声金石敲击的脆响在我面前响起。我张开眼,发现一丛打火机的火苗在视野中冒起,点着了我嘴中的香烟。淡蓝色的烟雾弥漫四野,一股辛辣呛鼻的味道直冲上来,呛得我张嘴咳嗽。
“干什么,你干什么!”我愤怒了,手忙脚乱地去抓那开始燃烧的烟卷。烟卷落在了旧床垫上,在上面烧出了一点黑迹。
“没了,没了,烧坏了!”我抢过燃烧的烟卷,担心它被烧尽,却不忍心在床垫上压灭,垂下眼睛,又心疼旧床垫的损伤,脑子里一片乱麻。
“哼哼。”一声熟悉的轻笑突然从头顶上传来。眼前站着亭亭玉立的影像,随风飘扬的长发,猎猎翻动的内布拉斯加大T恤,淡色休闲短裤,雪白的玉腿立在一双鹅黄色无跟露趾凉鞋。人影手中赫然握着刚才的打火机。东方的霞光从后面打在这个人身上,她的脖颈,手臂和大腿上的肌肤反射着金黄色的灿烂光华。她的整个人犹如一个巨大的光源,照亮了整个世界。
我跪在旧床垫旁边,痴痴地望着她,就仿佛一个凡夫俗子看到了自己的女神。
“请问,你在干什么呢?叼根烟不点紧着吸,走神啊?”那浸没在朝阳中的女神笑嘻嘻地问道。
“我,我……”我挣扎着站起身,痴痴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偏着头望着我,左看右看:“嗨,Sea,文熙,我差点没认出来你,比起一年多以前,你胖了,也精神了些。”
我喉头干涩地望着她,恍如梦游。
“喂,你不会忘了我吧?晓莹啊,Emma。江湖传言你可是我的好朋友。”她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萨克斯风的清吟,让我的灵魂都在发生着共鸣。
“你……你不是和丹尼去华盛顿了吗?”我怔怔地说。
“嗯。我们已经分手了。”她轻松地笑着。
“啊,怎么,这孙子变心了?”我顿时回过神来,一阵强烈的担忧烧灼着我的心脏。
“应该是我们理解分开吧。我并不爱他,他也知道。现在他在华盛顿遇上了一个心仪的女医生,总算不用我再担心他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撤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轻松写意。
“那你怎么办?你的工作怎么办?你的签证不会有问题吧?”我担心地问道。
“嗯……,除非有人赶快娶我,否则我就要被遣送回国了。”她笑着说。
“我娶你!”我想也不想,冲口而出。
“呵呵呵呵,”她大笑了起来,用手扶住我的肩膀,笑得弯下腰,“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说个笑话,没想到你真就求婚了,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怎么回事?那你的签证,工作都没事儿?”我不知道是应该惊奇还是应该高兴,是应该生气还是应该庆幸,我的脑子一团乱麻,就和每次遇上夏晓莹一样,被她犀利的笑话戳得狼狈不堪。
“我找回了原来在生物系的工作。看来,我和米德奥挪威还有一段不解之缘。”夏晓莹抬起头环视着公寓楼院方的林木和天空,一脸的感慨。
“这一年多,你还好吗?”我忍不住关切地问道。
“无事可干,每天疗养,我都胖了,一肚子闲情逸致无处发泄,回到这里,才感到舒服了些。”她看着我,忽然灿烂地一笑,用力伸了个懒腰,“休养了这么久,闷得发慌,好想找个人再痛痛快快谈场恋爱。”
我的心脏仿佛架子鼓一样咚咚咚咚敲个不停,我浑身的骨架子都快被这疯狂的旋律敲散在地。我痴痴地看着她,口干舌燥。
“呵呵,”她笑着指着我脸,“看你的样子,就差求我跟你谈恋爱了。”
“哪儿有,我就是担心你,先是黎景生,再是丹尼,你还不累吗?”我尴尬地咳嗽着,关心地问道。
“女人没有爱情的滋润,会老得很快的。”她深深望着我,柔声道。
“你这算不算是屡败屡战啊?”我终于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