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熙，是我。”夏晓莹的声音在我毫无提防的时候像一阵穿心的雷霆，震散了我的魂魄，令我浑身酸麻。我感到口中一阵酸涩，眼前金星乱冒。这一定是她在婚礼的当天给我留的，那一天我的电话长时间被吴昌和叶清容占住，没有人会想到她会给我打电话，她的话全部转入了留言信箱。

她的声音里混合着剧烈的喘息，我甚至可以感到一阵阵热气从她那一头穿过浩浩时空，打在我的耳垂：“黎景生来找我，在我的婚礼上，咯咯咯……”她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我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吴昌，叶清容他们会认为她在婚礼上神经了。

“我过去的爱情，以最完美的形式再次重现，按理说，我应该接受他。我逃了这么远，逃得这么苦，每天每夜哭着入睡，自己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不就是为了这份爱情吗？但是他来到我面前我才知道我错的离谱……”夏晓莹的声音泛着灼热的激情，犹如闪着蓝光的炉火，“我爱的是你！我爱上了你，你个该死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你给我做那些鬼脸的时候，也许是你在我副驾驶上的傻笑，也许是你的烂笑话，反正，你已经把我绑上了爱情的战车，无论我愿不愿意，我根本别无选择。和你分开的日子，我就象失了魂，笑也笑不起来，连哭也不知该哭些什么，一个僵尸比我都有活力。”

“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你个混蛋，你就象一个胖乎乎的食人花，张着大嘴等我跳进来，然后把我拖回洞，撕我的心肝。你眼睁睁看着我离开，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你要我自己跑回来做你的囚徒，对不对？我终于明白，让我心痛的是你，让我害怕的是你，我逃开的是你，我不敢看的是你的眼睛，你眼里的火苗子要把我烧成灰烬。我们的爱情写不成诗，唱不成歌吗？呆子，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你这样的家伙，怎么给我平平淡淡的生活？我不管，我都不管了，我现在来找你。你去跟丹尼说，你去跟景生说，都是你害的，我快累死了，你还要把我拖出来到情场上再走一遭。如果你变心我就自杀，如果你死了我就自杀，如果得了绝症我先杀了你再自杀，我们在一起最好天天平安无事，否则我会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夏晓莹的声音带着哭音，又有着笑意，我听不出她是在哭还是在笑。不，为什么到现在我还在骗自己。我听得出来，她是在哭，也是在笑。她笑是因为她爱上了我，她也知道我爱她，这是幸福的。她哭是因为害怕，她又开始恋爱了，比上一次爱的还深，比上一次爱的还烈，这样的爱情，一旦行差踏错，动辄万劫不复。她刚刚从一场爱情的血战中九死一生，我又将另一杆战旗塞到她手里，叫她跟我再做一次冲锋。

她为什么会出车祸，为什么会失忆？这难道还需要研究吗？因为我，全都是因为我。

我合上手机，将头深深埋入手掌之间。

“这是你的笑话吗？只要我把大象放进冰箱，你就能把大象拿出来？”夏晓莹昔日的话语重新浮上我的心田，混合着她微带苦笑的容颜。

她把忘记我形容成把大象放到冰箱里，她其实说的是根本无法忘记我，……一直以来，她的话语已经给了我太多的暗示，她的苦笑是她在全线崩溃之前对我的苦苦哀求。

我对她说：“先有爱情，然后才有定情信物。”

她在临走之前，却留给了我她一生中最后一根香烟，这不是定情信物吗？是她的潜意识泄露了她的心意，她爱的是我。这样的想法像一种混合着花蜜的剧毒，撕裂着我的肝胆，却在我的喉咙间反出一丝恍惚的甜香。让我痛苦得幸福，快乐得肝肠寸断。

她之所以出了车祸，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终于放弃了，在她的心放弃之前。与黎景生五年的苦恋，即使在黎景生变心之前，这样的异地恋情需要多少精力维系，谁也无法想象。黎景生结婚的噩耗已经将她彻底击倒。她本来还有一条活路，但是黎景生对她旧情复炙，让她活得比以前更累。丹尼的到来让她透得几口气喘息，但是他的恩情更是负担。三角恋情还不够乱的话，有我补上。本来做朋友轻松自在，但是我想要的更多。第一眼看到她，我就不肯放过。终于，她落入了我爱情的魔掌，但是她的体内还有几分爱情的真气供我折腾？我能怪她恐惧到落泪吗？我难道能怪她出车祸，怪她忘了我？

也许，这不过是她的身体在自我保护，她的身体想要从我身上夺一个休养生息的假期，她的身体想要生存。

她从来都是对的，在很早之前，她已经告诉了我：“我们只是两个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不该相遇的人，我不配有你，你更不该有我。”

也许，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已经收到了她的讯息，所以在她从婚堂上逃亡的时候，折磨我最深的正是我心底涌起的那股可怕的期盼，我的潜意识已经知道她为我而来。夏晓莹本已经从情伤中痊愈，是我带来的这一切新的不幸。

一阵轻轻的敲击声从病房门口传来，夏晓莹苍白的脸颊出现在我眼前。虽然她的精神看起来很好，但是从她瘦削的面颊上，我可以清晰地看出她在那些远离米德奥挪威的日子里所受的折磨。这一刻，我忽然想扑上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但是我费尽全力忍住了冲动，这是我能为她做的唯一一件善事。

“文熙，是吧？英文名字是——Sea?”夏晓莹靠在门框旁，抱着臂膀，笑着望着我。

“嗨，你好，Emma。”我故意呼唤她的英文名字，拉远自己和她的距离，“你怎么来了？”

“嗯，好奇吧。”夏晓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江湖传言是你把我救下来的。”

“嗯。”我低下头，不敢用自己的眼睛盯她的脸。

“听说你为了救我差点连命都没了，我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你说呢？”夏晓莹大步来到我的床前，一屁股坐下，按住我的床板，凝视着我。

“不是，你欠我钱。”我信口胡说，拒绝谈论我和她的任何关系。

“你还挺搞笑的。我想不出为什么会忘了你。”夏晓莹的声音在我耳边鸣响着，青涩悠扬，婉转动听。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她以这样无忧无虑的口气说话了。

“透纳医生给你做完检查了？”我转移着话题。

“嗯，他给我看了有你照片的T恤衫，茶杯，一些你的相册，我完全想不起来你。后来，他也发现，凡是有你在场的照片，我都记不起在什么时候拍摄的。好像老天爷生生将一段有关你的生活从我的记忆库中挖走了。”夏晓莹说到这里，双眉一挑，怅然若失地耸了耸肩膀，仿佛一个丢了玩具的小女孩，虽然有一丝惆怅，但却透着说不出的轻松。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她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其实你这样的伤势，只是有这一点记忆丧失已经很幸运了。我觉得你应该多多感恩，而不是透支自己的幸运。我建议你安于现状。”我小心翼翼地低头道。

“嗯，你说的对，我是很幸运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似乎非常不想忘记你。”夏晓莹将自己的胳膊横到我的面前，说道。

“你干什么？”我抬头猛然发现她莹白如玉的手臂，不禁心头一阵狂跳，浑身发热。

“你看啊，鸡皮疙瘩。”夏晓莹指着自己的上臂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