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最后一次告别

这一天，我做完物理恢复治疗，在护士的搀扶下走过医院的长廊，回到病房休息。忽然间一个叫声从我背后响起：“Sea，Sea。”

我听出来那是丹尼的声音，并不感到惊讶。医院就这么大的地方，我和他日日夜夜都在这里，总有一天会碰上。我转过身，想要笑着和他打个招呼，却愣住了。

在他身前推着一辆轮椅，椅上坐着面色红润的夏晓莹。她那满头的长发已经变成了短发，眼中常年徘徊不去的迷离失去了影像，明澈照人的眼波中洋溢着动人的光彩。虽然穿着病号服，但是她那股慵懒秀雅的风致仍然轻而易举地攫住了我的呼吸。

“嗨，Sea，对不起，我一直在忙着照顾Emma，没有来得及找到你道谢。”丹尼三步并做两步赶到我的身边，用力握住我的手，热情地说，“感谢你救了Emma，你是我的英雄。”

“别客气。”我下意识地避开夏晓莹望向我的目光，低声说。

“你要和Emma说几句话吗？手术后她还没有来得及见你亲自道谢。”丹尼说到这里，声音转低，“Sea，你的朋友提醒过我不要和她提起你，但是既然已经见了面，还是说句话吧，否则便太伤感了。”

我的脸庞一阵火热，朝他腼腆地笑了笑，心头一阵怦怦乱跳，转过身望向夏晓莹，艰难地开口：“你，你……你，咳咳。”我想要说话，却被喉间要命的干涩止住了话头。我用力挤出一口唾液，润了润喉咙，再次开口：“你好吗？”

夏晓莹微笑着望向我，偏了偏头，对丹尼说：“他是谁？”

“阿？”丹尼和我同时愣住了。

一个小时之后，皮尔斯•透纳医生和一大堆医护人员团团包裹住夏晓莹，将她送去观察室。丹尼来到我的身边，低声道：“对不起，我自作主张给你的朋友们打了电话，要了一些关于你的照片和资料。皮尔斯正拿这些资料在给Emma做检查，看起来她的头部还是受了损伤。这些天，我们都刻意回避关于你和黎景生的话题。黎景生她仍然记得，但是你，却丝毫没有了印象。”

“我希望这不会影响她的性格和认知能力？”我的心一片乱麻，茫然问道。

“不，她没有那方面的问题。这是一个罕见的例子，但是绝非唯一。记载中的确有人因为车祸而产生了这种特定人物和特定事件的失忆。但是大部分是心理上的原因。”丹尼看了我一眼，又疑惑地摇了摇头，闭上嘴沉默地叹了口气。

“你是想说她特意选择忘记我？”我心中一颤。

“我不知道。但奇怪的是，人们选择遗忘的往往是心底深处最不愿意想起或者见到的人或事，而你恰恰是她的朋友，是她决不应该忘记的人，这真是太奇怪了。”丹尼用手摸着下巴，艰苦地思索着。

“希望这不会给她带来心理阴影，或者情绪不稳定。”我受到他的影响，我也感到异常焦虑。

“你爱她比我要深的多……”一直埋头思索的丹尼忽然抬起头来，感慨地说。

“嗯？”我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不禁一愣。

“你满脑子都是她。如果我是你，我会关心的是，我怎么办？”丹尼微微一笑，低下头说。

“我怎么办？”我这个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夏晓莹忘记了我，在此刻的记忆里，她的世界根本没有我的存在。现在的我对她来说，等同于死亡。

在奥玛哈自助餐厅门口我和她最后的对话，此刻一声比一声嘹亮地在我耳边回荡。

“再见，文熙，黄泉再见。”

“再见，晓莹，黄泉再见。”

也许，我和她已经到了黄泉再见的时候。我的脑子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住，我连忙用手扶住身后的墙壁。

“看看我在想什么，我在想Emma失忆的科学依据在哪里，典型的科学怪胎。”丹尼自嘲的话语继续传入我的耳际，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依据是什么？”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胡乱地问道。

“你有兴趣？我想她的创伤是由物理原因而不是精神原因造成的。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根据资料，世界有一些奇异的特例，有些人在车祸之后，忘掉了他们最亲密的朋友，甚至是丈夫或者妻子，其他事情一切都记忆如常。这是非常奇怪的特定记忆遗忘，人们仍然在探索原因，但是很多医生认为是碰撞损伤了特定的记忆因子而形成。很像是上帝开的一个残酷玩笑，不是吗？”丹尼再次陷入了不受控制的思索中。

我仍然不知道该如何接口，我从没有在任何时候感到过和丹尼如此不同，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我想……我要去休息了。”看到丹尼轻松的表情，我知道夏晓莹的情况并不严重到影响健康的地步，于是转回身，朝着病房筋疲力尽的走去。

“哦，有消息我会去通知你的。”丹尼说道。我朝他摆摆手，示意听到了。

躺到病床上的时候，我一片空白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的运转。

晓莹曾经对我说过：“……你能忘了我，放手让我走，也许这才是我们之间最完美的结局。”这句话曾经像一把刀剜在我的心里，因为在热恋中我看来，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我当时要她先忘了我，我才能忘了她。现在她真的做到了，她彻底忘记了我。也许，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机会，让我尽最后一份努力，让她幸福。

是时候放手让她走了，或者让她永远记不起我是谁对她是一件最慈悲最幸运的事。我应该让她忘了我。想到这里，我感到彻骨的悲伤，却又感到由衷的幸运，我分不清自己是悲还是喜，我只感到双眼再次刺骨地酸疼，仿佛有锯子在切割着我眼部的神经，整个脑袋都陷入疯狂的胀痛。

就在这时，吴昌忽然出现在病房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文老大，你的手机。”他举着塑料袋说道。

我用力揉了揉脸，抬起头，看了看他：“怎么会在你这儿？”

“你掉在车祸现场了，后来丨警丨察给你送来，我替你收了，后来就把它搁家里忘了。现在我想给你打电话，电话铃在隔壁响起来，我这才想着该给你送来，到时候你出院我们好联系接你啊。”吴昌说道。

“噢。”我抬手接过电话。

“听说晓莹又出事儿了？”吴昌关心地问。

“她记忆还是出了问题，把我忘了，透纳医生正在做各种检查。”我低下头不敢让他看到我的脸。

“不是吧？这么奇怪？”吴昌睁大了眼睛。

“也许是短期现象，现在一切都不确定。”我用手抹了抹面颊。

“没事儿吧？我去看看。”吴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一下就要回系里，明天我把人都带过来看看。”

“你去吧。”我推了他一把。

我一个人把玩着手机，紧张等待关于夏晓莹的任何消息。我按动手机的菜单，漫无目的地浏览着上面的短消息，删除不相干的广告。忽然间，我想到自从我开始投简历，我增加了手机里的留言功能，这些天来我已经将这个事情忘记了，从来没有去查留言，也许是应该慢慢熟悉这项新功能的时候了。我百无聊赖地按动了查看留言的选项，将手机放到耳边一条条听着留言信息，用以打发枯燥的等待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