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的泪控制不住从眼角溢出。她的手机终于响了一声,是手机短信的回复。她赶忙打开短信,查看信息内容,上面写着:
“这段时间工作太忙,可能要在公司住些日子。你吃好饭,晚上闭好门窗,早点儿休息吧。别因为心情耽误了工作,有急事保持联系吧。”
这是马琳的回复,清淡冷漠,芳菲看的出马琳依然没有从气愤、沮丧和怨恨中走出来,现在还在气头上。要想修复彼此之间的感情尚需时日。她又呆呆地坐了会儿,之后栖身向大厦对面的马路走去,她知道今天即使这样守侯一天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她了解马琳的脾气,一个所谓天才的脾气——执拗、偏颇、坚持、自负。
芳菲边走边想:下次如果再碰见类似情况,说什么自己也要坚守秘密。不,不会有下次!吃一堑,长一智!夫妻之间也要有所保留, 不然就是愚昧的效忠和愚蠢的忠诚!她觉得自己又成熟了一些,历练让她对自己、对人生有了新的理解。
她意识到提防、容忍、现实和变通对一个女人有多么重要。她必须把一切看淡,就像当年到英国留学一样,为了生存和发展她必须现实,尽快习惯整天吃三明治、汉堡包、面包和通心粉,必须每天以咖啡和红茶代替热汤,必须忍受常人难以接受的漫长的孤独与寂寞,必须学会在东西方文化之间的游离,适应本地环境。夫妻之间的感情固然有,但关爱自己、让自己快乐才是真谛,因为每个人不是为别人活着而是为自己,这一点该是不变的真谛!
芳菲这种超越东方近似西方的人生哲学让她的思想包袱顿时轻松不少。今天她也不打算回公司上班了,她要给自己放一天假,善待自己!她告了假以调休方式给自己放风一天,她打着的士去了燕莎。
一走进燕莎那宽阔、明亮、幽雅、高贵的酒店环境,她的心情好了很多。她把自己划归为应该享受这种生活方式的人,并且也有能力享受这种生活待遇的族群。燕莎店里琳琅满目,她看得眼花缭乱,一看标价几乎每件东西的标价都比市面上的价格高出8-10倍。她想这哪里是在购物,这简直就是在用大钱买高贵!既然来了那就要对的起自己,她想起自结婚以来,她还从未在花钱购物上奢侈过,今天她要放纵一下自己,她看上了一件羊毛衫,中国出口品牌鄂尔多斯,款式、颜色和品质都挺喜欢,一问价格两千八百八十八元,九折优惠,确实贵了点儿!可转而算了算,偶尔铺张一下,一年一两次也是可以接受的,况且这种衣服穿出去绝对能够显示身份和地位。
买,就买它了!芳菲问女服务员除了九折优惠外是否还有其他礼品赠送,那是白白得到的东西为什么不去争取呢?女服务员摇头说这是品牌货,一般没有折扣,除了九折外没有任何礼品赠送,但服务员可能不想失去芳菲这个客户,所以又望着她笑了笑说:“我看看吧,看能有什么小礼品赠送的,请稍等一会儿!”服务员转身进了后台货室,不一会儿她手里拿了个十分讲究的小纸袋,很像欧洲购物时的包装说:“小姐,您还真运气,就这一件了,要是喜欢您就拿去吧!”她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首饰盒,里面放着一副骨制挂颈的饰品,正好颜色和款式与这件羊毛衫相称,很漂亮也很时尚。
这件羊毛衫高昂价格,立即在芳菲心里找到了平衡,她觉得额外得到一件女人喜欢的装饰物,值得!于是,她让女服务员开了票,走到收款台掏出信用卡在机器上划了钱,并拿着凭证回到原柜台,这时女服务员已经将东西包好放进一个大大的漂亮手提纸袋里,芳菲提着纸袋在店里穿梭着,立即觉得自己的身价倍增,能在燕莎购物的人一定是有钱或有一定身份的人,她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
闲逛一两个小时后,她从燕莎正门走出来,直接到写字楼里的一家不大的咖啡馆,她点了个西餐主盘和沙拉,要了杯饮料,在轻柔、和缓的轻音乐里尽享美食与环境带给自己的轻松和闲适,她发现原来人生除感情外,还有更多层级的享受,生活如此多娇,真不该亏待了自己。
凯山大公司。此时邓杰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他两眼发愣,面目表情呆滞,显得很茫然。刚才,他在楼道的走廊里巧遇人事处长,像是偶遇可现在细想起来又不像是偶遇。他可以从人事处长的言谈话语里,听到不好说出口的弦外之音,这分明是在点自己现在的境遇很危险,可能上面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而且证据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实。他猜想很有可能公司ERP项目暂停与自己的受贿事实有关。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会从危险的钢丝绳上掉下来,他思前想后,一旦暴露,最坏的结果会怎样?他会得到什么样的法律制裁,坐牢那是免不了的,之前可能要有很长时间被“双规”。双规期间,他会被反反复复审讯、无休无止的盘查、自省和接受问讯,那就会失去自由和最起码的人生尊严,失去快乐的日子,从此将与现在属于自己的生活告别!
双规之后要按法律程序受审,然后是无休止的牢狱之灾。他想,果真如此,不如一死了之来的彻底、干净,也免得余生受罪还可能连累家人和亲朋好友。可他明白,现在受贿的领导干部绝大多数被判死缓,虽可免于一死,但永远走不出牢狱,高墙及阴森的铁门,生不如死!
一想到这些,他的心透凉透凉的,现在想来什么官运财富其实都是“身外之物”,怎么能和“自由”的生命相比?他后悔当初的贪婪筑成了今日的一失足成千古恨!晚矣,晚矣!
邓杰没有眼泪,现在他所担心的是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会牵连他的家人,牵连到妻子和儿子。他想到虽然唠唠叨叨却很关心自己的糟糠之妻,他想到那个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没什么本事、不争气的儿子邓涛,他想到自己的几个兄弟姐妹。假如自己被隔查被双规,那么他们可能都会被牵连,也要在财产方面接受调查,必须一一说明清清楚楚才行。此刻,他体味到什么叫心乱如麻,想解脱想到用最快的方式结束一切痛苦。
从来不吸烟的邓杰从桌上拾起一根烟,那是一个同事忘记留下的一包烟和打火机,他点燃一只深吸一口,接着不断地干咳,又狠命地吸进另一口,更加剧烈的一阵干咳。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再看看办公室的一切陈设,心想:哎,邓杰啊邓杰,人生在世五十三年,风风雨雨三十多年,你一生清苦贫寒,到了最后只走错一步,还要牵扯连带家人,可悲可叹啊!我们这代人是受苦、可怜和遭受磨难的一代人,小时挨饿;上学文丨革丨;毕业下乡;改革下岗,中年落魄,老来无靠!好不容易熬到了现在,想让自己活得轻松、富裕了一点儿,却又滑进了深不可测的泥潭,成了历史的罪人。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板儿挺的很直很直!敏感,始终如履薄冰的他意识到自己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他感谢人事处长委婉、含蓄地把信息透露给自己,当此时,当你掉进井底时,能遇见个不往井下投石的人,已然万幸!
逃亡,逃亡倒是一种选择,可想想人走了,对实情并无了解的家人,亲戚都会被牵连。再说东躲西藏的日子也很难熬,况且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现在早已被盯上,跑是跑不掉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杯里的茶叶放的比往日多,他想最后一次品品浓郁的茶香,他喜欢茶,茶的味道很甜很浓,他想最后再次感受一下美妙的生活。他想到应该给家人打个电话,也算临终一别吧。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无人接听。放下电话,过了会儿又试着拨了一次,仍旧无人接听。沉了会儿,他忽然想到艾玛公司的周总,觉得应该把信息透露给他,他们成为密友已有一段时间,这么重要的信息一定要让他知道,而且有所准备才是。他明白在法律意义上,行贿和受贿同等治罪。